雨点敲在窗台，像硬币敲在铁盒上。厨房的灯黄得像旧报纸，油烟机下面还有没洗净的锅底。桌上，两只碗并排，筷子各自靠着碗沿，一个茶杯里飘着淡淡的葱花。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了又拉，手指有点僵，指甲缝里还有昨晚留下的泥。

“别急着走。”他把一张塑料餐巾慢慢摊开，动作像是在整理一件旧衣服。声音低，沙哑，像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，沉在空旷的屋子里。话很短，像扔出的石头，落地后四周回响。

她停住，手靠在箱边，箱子里衣服低低垒着，像没说完的话。她的声音细长些，带着习惯性的解释：“我只是去试一段时间，哥，你就不要……”

“试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有凉。那笑不是嘲，是捏在指缝里的疼。他把饭盒递过去，手指缝里有黑色的污迹，像是工厂机器留下的记号。空气里有酱油的甜味，和一股他身上常年的烟味。

她打开饭盒，里面包着两只小菜，每一片萝卜都切得整齐。他没有用华丽的承诺，也没说离别的长句，只是把一枚薄薄的纸条折成小船，放在饭盒盖下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纸边，有湿润的感觉。

“你知不知道，你总这样把自己藏起来，会把我也藏死。”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，像是云被压住。话说完，门外有个声音，隔壁的大婶在楼道里吆喝孩子关门的惯例，声音突兀地把屋里拉回现实。

她拆开纸条。字是他写的，一笔一划，笔锋里有点颤：“把戒指卖了，换了你的票。不用说谢谢。”她的手一顿，纸条在指间跳了两下。雨仿佛一下子沉重了，屋檐的水珠像时间落到地上。

她记得那枚戒指。妈妈去世那年，他把戒指戴在颈头上，用一根旧线挂着，夜里说那是让她陪着睡的护身符。她忽然看见他脖子上那条旧线的结眼，那里磨出了浅浅的血痕——她从来没注意过，或者说没敢注意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里有火，也有冻。她放下纸条，纸上字迹像被雨洗过一样，干净而明确。他把头转得更低，屋角的钟滴答，像是在数他们沉默的时间。

他没有立刻答，手背用力抹了抹嘴角的烟灰，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。最后他说，“你要走，我就把能给你的都给了。别回头。”这句话像是阀门，被猛然拧紧。

她的眼里突然有光，光里有怒，有悲，也有不知所措的疼。她想挡住那光，却看到了他的手，掌心里一个小小的小说票根，一张褪色的车票紧塞在他旧钱包的缝里，票上写着她离开的那一站。

屋子安静得可以听见呼吸。她想起小时候他为了给她买牛奶，深夜站在街口数硬币的样子，想起他在母亲病床前走神的背影。所有记忆像屋里散落的衣物，被雨洗着，湿了又贴上。

她把行李合上，手有点颤。不是因为要走。是因为他把东西给了她，却没说出真正的原因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他一次。他伏在台灯下，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长长的，像一把旧尺子。

“哥，我……”她说不完。门在她手里，沉。她不敢多看他一秒，怕看到更多自己将来负担不起的东西。她伸手触着门框，那里有他们小时候刻的字，小小的刀痕写着“别丢下彼此”。

门开了。雨扑面而来，冷得能刮掉脸上的余热。他站在门后，没有阻止，也没有喊住。她的脚步是干净的，但心里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她迈出第一步，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钝重又决绝——像是把什么最后的东西钉在门框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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