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厂房式的玻璃窗往下串，像一条锈色的线。夜灯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健身房里只剩下跑步机的低嗡和旧音箱里翻完的阅读列表。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，厚重得能捏出形状。老王站在杠铃架边，胳膊搭在杆子上，睫毛上粘着几粒水珠，他把哨子塞进口袋，像个不耐烦的守门人。

刘婧把毛巾背在脖子上，呼吸稳得像计时器。她的腿包着紧致的训练裤，右侧接缝里有金属的微光。老王没多看，只是丢下一句：“三组，休息三十秒，别跟我丢人。”话粗，像砸在铁板上，带着准则式的温度。

她笑了一下，不是快乐的笑，像把什么东西藏进了喉咙里。声音冷静，字句里藏着算好的距离：“知道了，教练。”话外的停顿像是拉紧的弓，那弓瞄准的是过去的某个角。老王点点头，回到计时器前，手指按下，数字倒数下去。

第三组最后一跳。刘婧落地的时候，右侧的接头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声，像是玻璃被划了一条小口。她的整个身体往前倾，一只手不自觉地撑到地板，指关节白了。老王冲过去，动作还没到位，旁边的雨声提前填满了那一秒的空白。

接头分开了。假腿的一截无声地滑出，撞在橡胶地面上，发出轻脆的回音。房间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挤压，突然变得薄。刘婧坐直，呼吸不急不慢，手伸进断口里摸索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东西。

那是一张车票，边角被压得发皱，黑色小字还算清晰：2020·03·12王翔——南站到北站。票的一角被雨水染得半透明。老王的笑瞬间垮掉，像被别人按下了遥控器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不像在拿东西，更像是在扛起一段被遗弃的重量。

刘婧没有把票递上来。她把它放在掌心，像把一块锋利的石头翻看，一页一页看出裂纹来。她的声音照旧平静，却有了回声：“那天你走得很急，连帽子都忘了带。后来有人告诉我，火车晚点了。”她的视线没有移开老王，像是在问一个并不需要答案的问题。

老王靠着杠铃，背贴着冰凉的铁，他的手指沿着票的边缘绕了一圈，像是想把时间从纸上抠出来。“我有事，”他说，声音里有沙，短促而干脆，“办不完的事。”

她嘴角抽了一下，抽动很小，像是在收回一个习惯性的笑容。外面雨声突然大了几分，打在窗上像有人在数脚步。“你走了，”她说，字句轻到可以被雨吞下，“我摔了三个月，学会了怎么把自己从地上扯起来。你回来的目的，是给我绑个新的腿，还是给你自己找一个借口？”

老王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僵住。那张车票滑落，轻轻贴在橡胶地上，发出一声很小的声响，像坠入沉水的石子。他弯腰去捡，动作迟疑，肩膀有肉般的颤抖。手伸下，又停住了。灯光在他掌心和票片之间挤出一条深影，票角安静地翻了个身，露出背面被雨浸得模糊的一行字：别告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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