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一根针连着一根针扎在窗框上。厨房的台灯只开了一半，黄光在杯沿跳动。苏夏把两只杯子并在一起，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三圈，声音像要把空气拧紧。

门吱的一声。吴朗进来，外套上带着街角咖啡店的湿味和别人的香水残留。他没有脱外套，站在门口，人影被门缝拉得长长的，像地图上破碎的线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苏夏把短短的话拉成了句子，放在桌子上等着回应。她的指尖还有扣子没系上的节奏。

吴朗低头，把钥匙扔到碗里，钥匙在碗里碰撞出三下，像是回答。“嗯。”他朝厨房走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收拾工具。

台灯下，杯子之间凝着热气。苏夏把一只杯递过去，语气平静但不自然：“你今天去哪了。”

吴朗接过杯子，手指粗糙，握住杯沿的方式像是捏着别人的承诺。他喝了一小口，放下杯子，声音短促：“加班。别问太多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纸的脆。“我知道你在说谎。”话说出来，像是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，冷风钻进来。吴朗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但没有回头。

苏夏翻过桌子的一角，指尖敲到了一个小东西。那是个旧手机，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语音。她没有想要查看的理由，却又伸手按了阅读键。

声音从小小的喇叭里挤出来，一个孩子的音色，稚嫩，带着纸张的褶皱：“爸爸，我画了太阳给你。”孩子说话的停顿里有期待。吴朗的脸在那一秒像被抽去了颜色。

他走过来，声音忽然短到像断裂的绳子：“关了。”

苏夏没有立刻关。孩子继续说，“我等你回家，爸爸。”录音里还有吴朗温柔到几乎听不清的答话：“好，等我，乖。”那句“乖”的语气里有一块她从来没听过的柔软。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声音变得越发清楚：“你会说这是别人——”她停，试探地拼着词。

吴朗坐下，外套还半挂在凳背上，像一把没收起的伞。他的手掌摊在桌面，线条里有油污的痕迹，声音干裂：“不是别人。是……我知道应该告诉你，但我怕你走。我以为控制住就好了。”

“控制。”苏夏把这个字咬得极慢。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杯里水被微风搅动的声音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雨把城市的光揉成软泥。

“那孩子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，像是问路。

“小舟。”吴朗的声音小到像掉进口袋里。“我每周去看两次，付医药费，买他画的太阳。没人知道我来。”

苏夏闭上眼，手指伸到窗台，摸到冰冷的玻璃。她忽然笑出声来，笑中没有温度：“秘密做得挺好啊。你是不是觉得，藏着就能救赎自己？”

吴朗抬头，眼底有一瞬的光，像被刀片划出的白线：“我不是想要你为难。我只是——”

她打断他，声音低，像拉紧的弓弦：“我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之间最糟糕的事就是没钱。原来，还有你当父亲而对我隐瞒这一点。”她把手伸进抽屉，抽出一件小小的毛衣，袖口还有泥点。毛衣贴着她的掌心，温度是别人的。

吴朗的脸瞬间垮了，像翻了一页旧报纸。“那是他弄脏的，我……”他结巴，话像碎瓷。

楼下，管道里有个老人开门的声音，房门被关上，关得用力。苏夏没有看他。她把毛衣放回抽屉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把一段话悄悄归档。

“你知道吗？我曾经想象过很多次，等你疲倦了靠在我肩膀上会是什么样子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现在我才知道，有些靠不是给我的。”

吴朗站起来，跨过桌子，靠得很近。雨声在他俩之间变得清晰，像是要把空气切成两半。他伸手摸她的肩，动作迟疑：“苏夏，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
她没有抽回，也没有回握。窗外的一滴雨顺着屋檐坠下，落在地板上，溅起一点白光。她的手指把手机推到他面前，声音像关门的铁锁：“你要不要再听一次？”

吴朗低头，录音又在空气里回放，那个孩子的“爸爸”在房间里回旋。吴朗像被那两个字钉住了，肺腑的某处被撕开。

苏夏转身，拿起门把手。她的背影很直，像一种决然。门开的一瞬，走廊里的冷风吹进来，把雨的味道和孩子的话一起带走。

她没有回头。门合上了。最后落下的不是门闩的声音，而是桌上那只杯子里，一圈还未散尽的热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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