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闸在半光中喘着粗气,金属的关节像老人的骨节,吱呀一节又一节。程白的手指贴着舱门边缘,感觉到冷金属传来的余温,那是别人离开时遗留的体温,像一封迟到的信。他把脸凑近舱门,嗅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像医院也像雨后土壤。
他进站时没有开灯。脚步轻得像在说悄悄话。灯光从远处的窗格斑驳地洒过,像旧日的投影,像一种不愿醒来的记忆。程白的眼角抽动了一下,唇线绷紧。他不敢喊名字,声音会把空气撕裂成碎片。
“白哥,你看着点儿。”老周的声音先来了,粗,带着油污味,像地板上干了的机油。他站在一盏残灯旁,双手插进工装口袋,腿微微跷着。老周说话慢,像扳手拧紧螺母的节奏。
程白没有应。只是缓缓抬手,手背的皮肤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。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太空舱,门上贴着儿童画的残影——一个太阳,一个怪异的笑脸,用银色涂料涂过,斑驳。
“那是婴儿舱。”小蕾低声说,她靠在墙角,声音像金属丝被拉紧,又细又急。她的眼神像会数秒的时钟,跳得快。
程白推开舱门。空气里有灰尘,有合成纤维的味道,还有一种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闻到的甜味——婴儿乳液的残香。舱里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:咚,咚,咚。光从窗格落进来,落在一件小小的衣服上,衣服袖口处有黑色的印记。
他伸手,指尖碰到布料。布的边缘被烧出一道不规则的线,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舔过。程白的掌心忽然发烫,像握着一个未经宣判的答案。老周在身后咳了一声,那个咳声里有煤气味,也有羞愧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小蕾低到像自言自语。话没说完就被吞没在空气里。
程白蹲下,从舱角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磁盒。盒子外表磨砂,指缝里嵌着灰。他的拇指在盒上转了两圈,像转动一枚旧时代的硬币。没有人说话。机械冷却系统的滴答声像钟摆,像在数着他们的呼吸。
他按下开关。磁盒翻出一条很短的影像。画面里有一双眼睛,泪光在镜头里打转。不是他的。是她的。那张脸在光里被切割成片,嘴唇动着,却像在念着一条他没听过的咒语。
“白……”影像里的人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冷静说话,声音被压得像风中纸片,“别来找我。别让他看到。”
程白的手抖了一下,磁盒滑出几毫米又被他死死攥住。那句话像一把针,直接扎进他的胸骨里。胸口没有疼,疼在记忆的缝隙里,像旧伤被盐撒上。
老周咳得更重了,声音里带着颤,他走近一步,脚步沉得像钉子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想说些粗糙的话,但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咱们要不要……翻全部记录?”
小蕾抬头,眼睛里有一圈红。她的声音很干净,像断裂的玻璃:“没有人删。有人藏。”
程白把影像收回磁盒,轻轻关上。舱门口的影子像刀,慢慢拉长。他站了起来,背影在残灯下有点颤抖,却又像一根被磨尽了力气的弓弦。外面是星海,黑得干净,没一点回音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件小衣服,手指停在已烧破的袖口,指尖碰到了黑色的印记——不是血,不是油,是一种干了的粘膜,像是被别的生命按过留下的指纹。他的眼底有东西一下子塌陷。程白低声说了一句,不像祈祷,也不像指控,只是一种把自己名字交出去的方式:“我来晚了。”
话落,舱内的灯死了三秒,又亮了一下。光里,他看到窗外有一颗小行星的影子擦过,像刀子划过纸张。在那条影子上,似乎有一串字母,慢慢旋转,拼成一个名字——也许是她,也许不是。程白的嘴唇动了,像想把那名字吞下去。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像一句结论,像一个无法重写的最后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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