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在破雨棚上打出急促而不耐烦的鼓点，木屑散在地上，像是昨夜谁丢下的碎语言。棺木铺里点着一支油灯，光不够温，搅起狭长屋檐下的灰。空气里有漆的苦味，也有檀香——不只是檀香，夹着一股淡得不成形的甜，像是家里被忘了的糖罐。

阿辰的手指带着旧胶带的痕迹，指甲缝里有锉刀留下的细渣。他把门一推，门轴叮当，像有人在屋里轻轻拨动一个秘密。掌柜抬眼，眼角垂着几道细纹，声音像磨过的板胡：“来晚了。”话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事已至此的平静。

棺木立在屋中央，漆面还带着新鲜的光。白布包裹着一个人的躯体，布边被摁得整整齐齐，像是在替夜色压住什么。阿辰走近，手心不自觉地紧了一下。灯光落在白布上，像是把人影投进了骨头的深处。

他伸手，拇指掀开布角，动作轻得像是在掀一页老账。下面是个女人的面庞，皮色干净，像被洗过的石板；唇上还有一点剔透的红，像是迟到的妆。她的头发被一只黑色簪子梳成简单的髻，耳垂薄薄地影着衣襟。没有腐臭，只有檀香混着一种樱桃糖的残味。

掌柜咳了一声，声音粗短：“别多看。做事别走神。”他的话像钉子，敲在阿辰心里，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阿辰抬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下去。他不是不懂死亡，只是不懂这股味道为什么像从家的厨房里溜出来。

就在这时，女人的手指动了。只是一指，白布下伸出一截，指甲边缘缝着一点黑灰，像是从泥里掏出来的月光。阿辰下意识缩回手，灯光把那指节投成长长的影子。掌柜的手也停了，锉刀在桌上咔地一声。

她没有睁眼，唇微张，声音像是纸在叠，又像是被风从很远的门缝里抽出来的一句话：“别让他们知道。”话短，带着不该在棺里出现的急切。阿辰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撞击，像有人用手掌拍打着锅底。

阿辰看清了她手里夹着的东西——是一枚小小的银扣，扣上刻着一个像是花瓣的纹样。那纹样，他在母亲旧盒子里见过，母亲离开那年也带走了一只同样的扣子。阿辰的肩膀一瞬僵住，往事像潮水退回来，露出海底一片碎玻璃。

掌柜叹了一口气，像把整件事交给屋顶的雨。他的声音放软，变成家里人对孩子轻声劝的腔调：“她回得太早了。”话里没有安慰，只有无法改写的事实。女人的唇动了几下，像是在找词，又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她突然笑了，声音里没有丝毫喜悦，却有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清透。笑声在小屋里绷成一根弦，随即断了。她的指尖抠着那枚银扣，动作急切又小心，如同在掏出一把旧钥匙。阿辰伸手去抓，手腕被一股凉意钳住——不是寒，而是某种被长期压着的告别。

掌柜的目光硬了。他不用多说，手掌握住棺木的边，像是握住一把刀柄。阿辰的指尖触到银扣时，女人又一次低声说了一个名字，声音里有钉入肉里的疼：“阿辰。”

这一声像锤子下去。油灯一阵颤，火苗往旁边跳了一下，影子在墙上裂成两个。掌柜猛地松手，锉刀跌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屋里瞬间只有雨声和人呼吸的空洞。阿辰的手颤着捧着那枚扣子，觉得掌心被什么刺了一下——不是肉，而是记忆。

她的眼睛微微睁开，眼白里有细小的血丝，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河。她看着阿辰，视线迟钝却坚定，像是穿过了几层布和时间。“不要告诉他们。”她又说，话里像有个锁，等着被他一字一句地咬开。阿辰抬起头，屋顶的雨停了，世界像在等他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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