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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的消毒灯像一把苍白的刀,沿着走廊划出冷冷的光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苦味,和像是旧书发霉之后的渗香。脚步声被隔音垫吸去边缘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,像被放慢的录音。
她把手套拉紧了两圈,指节白了又松开。门帘后是临时病房,铁床排成行,床单叠着不整齐的褶子,头灯下有汗水光成了小小的镜面。灯管噼啪,像有人在轻声数点名。
“她叫什么?”她问。
医生把视线从病历上抬起,脸上有种读书人特有的间距,声音平静得像宣读条款。“姓方,方小兰。四十五岁。症状始于十天前,皮损……糜烂,蔓延,伴随高烧。用词要精确:它不是普通坏死。”
护士阿陈把一把剪刀丢给她,手指上老茧乱而快。她的话像甩棍,“别盯着纸看了,拿起手来做事。这病,耽搁不得。你外面的人太多,别让自己成路障。”
她点点头。手里捏着剪刀的重量像是别人的命令。床上的女人眼睛闭着,呼吸断断续续,嘴角有干了的血痕。被单上有暗红的斑,像被雨点拍过。
她靠近,看见皮肤边缘有一圈灰色的毛状物,像金属被腐蚀后留下的锈痕。她伸出手,想要更近一点,护士立刻按住她的腕,“别。带套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她低声。
医生用指节敲了敲病人的手背,像在确认一个仪器,“坏死在深层开始,它从外向里进。你看到的只是表面。糜烂是表象,免疫的崩塌才是本体。”
阿陈叹口气,声音里有烟和街巷的泥土味,“我见过很多病人,但每次看到这样的,我都想把世界上所有的灯都灭了。别让他们再醒来见到早晨的太阳。”
她转过身去,手指在病床边的托盘上摸到一条绣着小花的布带。布带上有褶痕,像被反复系紧又松开的痕迹。她心里突然凉了一下,记忆里一个声音以孩童的口吻叫她“凤儿”,那个声音有同样的绣花布带。
“这是谁的?”她问,声音里不自觉地低了几度。
床上的女人动了,睁开眼。眼里剩下的光像被摔碎的玻璃。她把干裂的手伸出来,指着她,手指在颤,“你——你是……”
她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护士的嗓音变得急促,像绷断的弦,“别起哄,病人容易激动。”
女人挪移着气息,嘴唇开合出词,像极力从泥里拔出石子,“凤儿……你怎会……带来风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每个字之间跌落。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,只有输液器里的滴答声在敲着时间。
心像被猛然拉住,她的手在布带上更紧了。那条绣带上隐隐有血的味道,不是新鲜的,是一圈旧伤被撕开的味道。她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场景:十年前河边,两个孩子砸碎了一个玻璃瓶,一块布带被风吹起,绕在胳膊上。
“风?谁是风?”她问,语气里有分裂的冷静和童年的紧张。
女人指甲嵌进被单,声音像窒息前的呼吸,“是你家的风……小风,他带着你的布带,去市章,市里回不来……”她的视线变得模糊,像水珠被手掌捏碎。
医生走近一步,眼神里有急切,也有疏离,“你们要分开。现在分开谈。”
她想撤回手,想把布带丢回去,想把所有能让过去开口的物件都抛进河里。却在这时候,女人像是记起了什么,咬着牙,吐出一句名字,像一颗石子打在她的胸口:“凤儿,你带来了糜烂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成形。外头的门帘抖了一下,走廊的灯光像被风吹灭一盏又一盏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骤然放大,像远处的钟开始敲最后一遍。
她握着那条绣带,指节发白。护士在旁边低声说了句,既不是责备也不是安慰:“有些东西,一旦带进来,就拿不出来了。”
最后,女人闭上了眼。输液的声响在一瞬间结束。房间里只剩下那条布带在她指间,像一把小刀,刮着她的掌心。她站着,手里是过去的残片,脚下是现在的冰冷。
门又一次关上,她能听见外面人群的笑声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绣带在手里出了汗,滑落到地,落在一摞被褥上,像落下一颗无人认领的牙。她蹲下,伸手去捡,手碰到的是凉——不是布,而是一句话,轻得像灰尘,却重得像舌尖上的铁:“你带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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