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宫廊的灯油只剩下半截。灯盏里火舌懒得动，影子在漆黑梁下伸长又缩短，像被谁用手拨动。风从院外带来碎叶和焚香的薄味，拂过琉璃窗，床帐边缘微微颤动。璃月坐在梳妆几前，手里反复拨着一枚玉簪，指节白得像瓷，但动作缓慢得像在计数。

小翠在她身侧跺了两下脚，声音小得像是怕惊了什么似的：“姑娘，何时入轿？寒了脚。”说话一口京城腔，句尾总爱挂个软音。

璃月没有立刻回头。她把簪子插进发髻，又拔出，再插。牙齿咬着下唇，指尖沾了淡淡油光。过了半晌，才轻声道：“天未明，便走早了。人未到，也免惊他乡。”她说话慢，像在念一段不愿被人听清的诗。

门轻响，太监来报。言语冷硬而规则，“按朝命，明日九刻出宫。国书与聘礼已备，请皇太后吩咐。”他说得像念条子，眼神却在璃月脸上停了两寸，像是衡量。璃月只是点点头，手指在桌面划出一道细痕。

正当这般，门外又匆匆进来一个人，脚步带泥，披风未拢，像是一夜兼程而来。是她的哥哥，镇边将军——简称北戎。说话不修边幅，字字短促：“还装模作样？你就这般被抬去换个姓？”他的语气里有责难，有笑，更多的是不肯相信。

璃月看着他，眼底先是闪过一丝光，然后收回。她没说话。北戎把手里的木盒重重放在桌上，板声回在空屋里。小翠扑上去，手抖着揭开，里面只是一条旧布和一枚带血的钮扣。北戎没有解释，反而粗哑着喉咙：“给你留个记号。若朝廷想要的不是个和亲，而是个祭品——便把这钮扣取下，认着它的血面回报我。”

说完，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小刀，不是要割，不是要威胁，而是自己割了手心。血珠在桌灯下亮得像小灯盏，他把一滴拇指血按在布上，汗把发际贴在额头，眼里却有孩子气般的急切。小翠掩住嘴，哽咽。璃月没有回避，她伸手把布接过，布一贴到掌心，吸附着热，像是把一枚冬夜的心藏进口袋。

屋里安静了，连灯油的跳动都细小了。北戎转身的瞬间，声音低得像刀锋：“不许哭。你若回不了京，我便收回这城。”几句话仓促而硬，像敲在木板上。他走时，脚步一声不响，仿佛故意把余温也带走。

璃月将布折成细条，轻轻塞进襟袖。她终于扶起玉簪，慢慢插好。这一刻她不再像等待者，像是在交代。小翠在一旁抽泣，像是被布条的温度刺到。璃月的声音，被拉长，又冷静：“你若以为我会求你留我，那你就错了。”短句。没有华丽，没有控诉。只是事实。

外头寂静得能听见秋虫的碎响。夜门外，一辆轿子停在石阶下，帘子边缘被夜风吹起，像条没有归属的旗。璃月站起，往外走的每一步都稳得像砌石，每一步都带尘。她走到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——墙上有旧日画匣的裂痕，几本翻阅过的诗章散着余香，梳妆几上那只还未盖上的银盒里，露着北戎按血的布角。

她伸手，轻轻按住那布了一瞬。那一瞬，像被人用冰锥挑了一下心口。然后她笑得很淡，几乎没有声音：“既是和亲，便和得分明。”她拉起轿帘，帘缝里传出北戎一声近乎咒骂的嘶哑：“若你不归，便把这城烧了给你看！”轿子摇晃，灯影散作两半，帘子合上，外头是一片无尽的风声，像在数人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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