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像一张褪了色的布，压在小巷上。王小二的布鞋踩出一串泥印，脚步是机械的，像他手上的茧。天很沉，空气里有河水翻滚的腥和晒干豆瓣的酸。院门吱呀一声，他知道这是刘香香的指甲在拉铁栅，声音细，却足以把静寂撕成两瓣。

刘香香站在院里，围裙上有一道洗不掉的粉红色，头发半抹松开，太阳在她额头划了一道浅浅的亮。她不看王小二，只把晒衣夹顺了顺，手指动作迅速而稳。眉眼里藏着东西，像被压住的烟，抬头却不道出半点灰。

“回来啦？”王小二先开了口，话像从嗓子里挖出来的，粗粝又温。口音里带着田间的土味儿，省略了很多音节。刘香香抬眼，回了句，“回来了。”声音是平的，像把事情平放。她的词句里有条理，每个停顿都像在算账。

两人话题绕着日常转：水费、房租、门前那株枣树要不要剪。但细节像针，扎在气氛里。王小二的手一直拽着衣角，指节白。刘香香忽然收紧动作，手指夹住了一个小口袋——那是个旧布做的，缝线歪歪扯扯的，有灰。

王小二没注意到，她打开了口袋，里面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。鞋面褪色，线头松。刘香香把鞋递到他面前，眼睛不眨。王小二看见鞋底里塞着一张纸，纸边被翻得发软，写着一个孩子的涂鸦：两个歪歪的圈圈，一个标注“爸爸”，旁边有个小床和一颗画成黑点的心。纸的背面潦草地写着一句话：‘别回头，别喊。’

屋檐下的蝉突然吵得响。王小二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人用锥子慢慢往里戳。他的声线忽然短了，粗里带着破碎的惊惶：“这、这是谁的——”刘香香把手抽回来，指甲压出一道白印，“是他的。”她说得轻，像把一件沉重东西放到地上。

那一刻，院子里的风像停了。远处孩子的笑闹声被路边的老小说吞了，只有布鞋在两个人之间放大。王小二的眼眶湿了。他想要抓住什么，想要把话塞回胸里，但话却先跑出来：“我错了？我不在的时候……”他的话断成很多段，每一段都是碎片。

刘香香抬起头，脸上的温柔像刀，一点点割开。她的声音没有颤，但能听出每个字的重量：“你不在，那天他睡着了。没有喊你一声。你回来的是夏末，那天河涨了，我把他抱在怀里，觉得心都要被水淹了。后来我把他的名字缝进这双鞋，也缝进了我的日子。”她停了，眼神里有一条走不回的路。

王小二把布鞋握在手里，指尖感到布料的粗糙。他想把那句话抢回：“那我——”刘香香笑了，笑里带了盐，她把一枚小小的发夹插回头发，像完成了一个仪式：“你走吧，小二。别让我学会在没有你的日子里，替别人收尸。”她转身关上门，门板发出的声音重得像一根木头落在心上。王小二站在褪了色的门槛上，手里的鞋凉了。院子里，太阳往西压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像一根针，正好扎在他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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