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像一只张牙的兽,牙缝里冒出蒸汽和腥味。灯笼甩动,影子在布帘上抖成鳞片。乐可站在摊前,手里拽着一条湿帛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还沾着泥。她的眼神很静,像把东西收了好久的箱子,轻轻合上。
摊位上躺着一团蜷缩的毛。毛间露出半张脸,鼻子像小鹿,睫毛却长得奇不成样。卖主是个粗汉,脖子上挂着破铜铃铛,嘴里含着烟卷,他的声音像擦过铁皮:“这不是随便的贱兽,别给面子了。五两起,没人抢就走人。”
乐可没看钱袋。她伸手,摸上那团毛,动作缓慢,像是在翻一本旧书,指尖挑起一缕柔软。兽的呼吸贴着她的掌心,发出细小的漏气声。寒光里,乐可的脸上动了一下笑意,短得像刀刻:“我要它。”
粗汉愣了,眉毛往上一挑,烟圈掉到地上:“你?姑娘,五两起——别拿脸来做价钱。”他一拍桌面,银碟晃得噼啪作响,边上的人都回头看,嗓门像铁锤撞击。
旁边有个自称“先生”的人挤上来,衣袖干净,声音里带着规矩的停顿:“这个品种稀罕,若要入手,至少八两。”他的话像信笺,字字叠得工整。乐可的手没有收回来,她的手背有一道浅浅的刀疤,在灯下断续闪着白光。
她看着那只兽,眼神里忽然开出一件旧物的轮廓。记忆像潮水,不吵不闹地涌——母亲在炉边吹熄最后一丝火苗,手指在她额头上画过一个不全本的符。小时候的曲子,只有那一段,像被钩在心上的针眼。她低声说:“它会叫那首歌。”话语短,像扳断一根箭矢。
粗汉笑出粗哑的音来:“姑娘,这世道,谁会为了歌买兽?八两,十两,数到三为止——”
乐可以为微笑,但笑里没有热度,她把包袱推到摊前,摊布摩擦声像小石子滚落。她掀开包袱,露出一条破旧的围巾,围巾的边角绣着一朵斑驳的花。那朵花的线迹被时间揪出一段暗红,像刚愈合的口子。粗汉的目光停在那花上,先是一闪,然后不自然地移开。
“十两。”学者的声音像最后一块垫脚石,稳得让人窒息。人群开始往后退,像潮水退去露出暗礁。乐可没有换口气,低头把兽抱到胸前,它的呼吸贴着她锁骨,薄薄的毛绒仿若海浪轻拍。它嘶哑地叫了一声,声音里竟有一段颤音——像是被人半夜哼出的旧曲。
那一刻,摊子周围静得出奇。乐可的手指在兽的耳根轻轻一抚,动作极其熟练,像是在抚一件活着的信物。兽的眼睛慢慢睁开,眼白里有一丝暗红。它看她的方式不完全像兽,像是在寻找一个名字,像是在翻看一张破旧的面孔。
乐可忽然把围巾摊开,花的暗红在灯下像一滴干血。她的声音冷而短:“不是买,是留下。”粗汉的手指僵在空气里,学者咽了口气,像是吞下一把砂。
兽又叫了一声,那声音里有一个音节,清得像被刀切过的布:“——可。”所有的喧哗像被针刺破,瞬间收缩成一条细小的针眼。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,乐可的胸腔也是一阵突兀的疼,像被谁在心口钉了一枚小钉。
乐可垂下眼,眼角没泪,但眼里有盐的味道。她抱紧那团毛,像抱着一个刚找到的旧命。灯笼摇晃,一只布帘被风掀起,揭出市场一角的黑暗:在那里,一道年轻的身影静静地站着,手里握着一枚形状古怪的铁片。风吹过,铁片在空中发出低哑的响声,像在回答那句被唤起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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