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外斜进来,打在走廊的白色瓷砖上,像碎裂的掌声。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声,光晕在墙角拉出一条长长的灰。陆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指尖还温着热气。他不急着坐下,手在桌面上来回摩挲,像在把声音抚平。
顾川把书本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按住某个念头。他抬头,不笑,也不皱眉,只是把目光递过去,平静到有点冷。声音短促,像折断的木条:“今天不用说太多吧。”
陆言没有直接回答,他把桌上的茶杯推近一点,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。动作慢,语气更慢:“告诉我你不愿意说的,我听。”这句话被空气压扁,变得很轻。
窗外雨声提速,像急促的脚步。顾川伸手抽出一只铅笔,指节白了又红,笔尖在笔记上划出一条条没有字的线。他的语言像他画的线,短而冷,偶尔带着一种自嘲:“你总想把我变成别人。”
陆言把一页试卷摊开,页角有褶痕,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注意。纸上小小的分数像钉子,钉在页心。陆言抬眼,笑容里没有温度的抚慰,只有确切:“我不是别人。你叫什么就叫什么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像是在订一张票,把顾川放在固定的位置。
顾川的肩膀抽了一下,像被什么触到了。他把手背抹了抹眼角,动作被灯光拉得长长的:“你只会补习,不会救人。”话很薄,却有锋利的边。
陆言轻轻放下笔。桌面上有一枚旧票根,半褪色,像是许久以前的证明。他指尖在票根上绕了三圈,声音里没有一点急躁:“我没想救你。救这件事,别人也做不了。我要的是陪着你,把你能走的路一点点放大。”
顾川的下巴抽了一下,终于笑了,笑声里有破裂的玻璃:“放大?你把我的人生当实验?”他起身,椅子声在空房间里响得突兀,像一根弦被拨断。雨敲在窗上,像在回答他的愤怒。
他走到窗边,手贴着冷冷的玻璃。透过雨幕,操场的篮球架模糊成两道黑线。顾川把额头靠上去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到的都是远方的灯——有人不合时宜地点亮过的孤独。陆言走过去,站在后面,呼吸贴着他的脖颈,低声:“告诉我你害怕什么。”
顾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指尖在胸口乱摸,像是在抠出一个空洞。终于,他把手伸进衣兜,掏出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边缘被揉得发亮。是两个孩子的背影,一个比另一个瘦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。
照片滑出他的指缝,落在桌上,像是一颗破碎的心。陆言弯腰捡起,指尖触到照片上的一角,停住。顾川的声音像是被压在喉咙里挤出:“他走了。留下一张纸条,说我太累了。”他转过头,眼睛里有种透明的东西在流。
房间里忽然安静,连灯管的嗡声都像被吸走一半。陆言的手没有颤,但指节白得像被冷水泡过:“你知道吗?我也收过那种纸条。”他放下照片,声音更低:“所以我来,不是教你数学,是学着和你一起不把那句话当答案。”
顾川笑了,笑里带着刺:“你说得好像很轻松。”他走到门口,手在门把上停住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雨沿着窗户流下长长的一道,正好划过照片上的半张脸。陆言看着那条水痕,忽然伸手,把窗帘揪紧了一角,光线收拢成一块温度。
顾川转过身来,眼里有火,也有绝望。他的声音变细,像刀刃:“别当我是可以修好的东西。”
陆言靠近一步,眼神里有一种不让步的简单:“我不想修。我要陪你不要走。”他把那张照片放进抽屉,合上,抽屉里的黑暗像是吞下了整间房子的寒冷。门在他后面轻轻关上,声响像最后一根弦落下的震颤。
雨停了,走廊上湿气散去,空气里剩下一种能让人醒过来的清冷。顾川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刚才的铅笔,指尖有微微的颤。陆言把外套搭回肩上,动作像扣上某个誓言。他们彼此不说话,像两只在夜里互相听心跳的动物。
顾川转身,眼神里有裂缝,但他没有退缩。他开口,声音很近:“那就试试吧。不要把我当成课本折页。”
陆言点点头,嘴角弯出一个不明显的弧:“我不折页。只是把你放在桌上,看你怎么活过来。”他说完,拉开窗子,一股冷风灌进来,带着路灯和土的气息。照片的水痕在桌面上慢慢晕开,像一朵将要凋谢的花。顾川的拳头松了又紧,像最后一口呼吸,然后,他握住了陆言伸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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