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巷子里的树叶刮得像碎纸片，撞在青砖墙上发出脆响。林岚站在那扇老式木门前，手指绕着门环转了又转，像是听见门在记忆里叩响。门有一股潮湿的味道，像多年没开过的箱子，一下子把人往里拉。

她踏进院子，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半埋的瓦片。院子里只有一棵枯梨树，树杈上甩着几条旧布，布的边缘被风磨得发白。林岚把外套紧了紧，肩膀一阵僵硬，然后刻意放松，不让手指颤得太明显。

“又回来了。”门里探出一个头来，是老张，脸像晒裂的苹果，话像砂纸一样。一字一句，没多余的感情。老张的眼睛很小，笑的时候只是一条缝。

“我来拿东西。”林岚说。话很平，像在陈述时间表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有条有理，像是翻开一页旧账。

老张没让门开得太大，嗓子又低又干：“东西都在旧房顶上，你小心点，别把人当回事儿的家当抬坏了。”他的手在门框上扣了扣，动作是习惯而不是礼貌。

楼梯吱嘎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回忆上。灰尘在灯光里翻滚，落在林岚的头发上，落在她掌心的旧照片上。她把照片夹在书里，指甲下还有泥，像是从过去里刨出来的印记。

上到阁楼，一股冷风从裂缝钻进来，衣服贴在背上。箱子堆得乱，标签被时间刮去，只剩下褪色的胶痕。林岚伸手，指尖碰到一个小铁盒，盒面凹了一个小小的拳头形状。她抬手时，手臂先是疼了一下——旧疤，像地图一样僵在那儿。

铁盒里是一双小鞋，鞋带打了老式的结，颜色褪成灰褐。鞋里塞着一张纸，纸角折得生硬。林岚抽出纸，纸上字迹细小而歪斜，是孩子学写字时的力度：‘别找我。’三字，没有句号。她的指节猛地一白，手心的汗把纸揉皱。

在楼梯口，老张靠着门框，眼里有光但声音照样粗：“别找什么？你那些年不是也躲着躲着，把自己丢了么？”他咧嘴，不像是安慰，像是在提醒账单的日期。

林岚低下头，呼吸里有一股金属味。她把小鞋放回铁盒，像放回一块瓷器。铁盒合上时，碰撞声轻，却像在屋里击了一下鼓。她听见下面有脚步，轻浅又急促，像是被某种声音赶着走。

“那孩子是谁？”老张问，语气忽冷忽热，像冬天的天气。

林岚抬起脸，眼神里有东西崩裂开来，却没有碎声：“曾经的我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，那种把疼痛切成薄片的冷静，然后慢慢把薄片放回盘子里。

门缝外，一只手伸进来，带着一把孩子的玩具车。小芸站在门外，手臂空空的，但眼里有潮水要涨出来，她说话快，字句连成一串：“姐，你别胡思乱想了，房子要卖了，东西收一下，别折腾。”

林岚闭了闭眼，眸子里有夜色挤进来。她把铁盒抱到胸前，像抱一个没人看的伤口。屋顶的缝隙撒下一线月光，正好落在铁盒的接缝上，像一道照在伤口上的白光。

她站起来，脚步慢，却有方向。走到窗边，手指在窗框的刻痕里顺着摸了两下。那刻痕被刷掉过，新的漆还没干，但木头里隐约有字的残影。林岚的手指停在那里，指尖碰到凹进去的一条笔画，像是名字被硬生生刮掉的痕迹。

她把手移开，声音低而干脆：“藏起来，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动作。”话说完，阁楼里安静得像冰箱关上。窗外的一片树影在月光下翻动，像有人在翻找，像有人在藏起什么。

门外，小芸的声音更细了：“你真的不告诉我是谁？”她的话像是打湿了的纸，颤着。

林岚把铁盒放回箱里，手指在铁盒盖上停了一秒，像是想把某件东西按下去不让它响。她回头看了老张一眼，眼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种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桌面上的决绝。

然后她拉开门。院子里冷风扑面，带着梨树的干涩。林岚走到门槛，脚跟抬起，像在跨过一条看不见的界线。她没有带走铁盒。

她转过身，声音在门口短促又平静：“你们就把我藏在这儿好了，等你们需要找我的时候，敲门。”她的声音落下，像是把一把钥匙扔进了井里，发出长长的一声空响。

老张的手停在门框上，裂开的掌心像是握着什么忘了的东西。小芸把车子抱得更紧了一点。林岚关上门，那一刹那，院子里所有的动静都被关在了门缝之外，只剩下窗框里，一条被刻掉的名字，在月光下慢慢露出一条新的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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