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雨里吱呀合上，铁锁在最后一秒咔嗒一声断了夜的节奏。屋里灯管漏着微弱的白光，像呼吸不稳的病人。湿气在地面上铺开，带着消毒水和湿土的味道。林墨脱下外套，肩膀一块一块地落下水珠，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两秒，像是在和自己商量该不该把记忆摊开。

老韩已经站在冷库门口，背影像一道垂直的黑。声音从他那儿挤出来，短促，带着北方口音的砂砾：“进来。别磨蹭。今儿个是小周的孩子，家里人撕心裂肺的那种。”
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习惯让空气先说话。冷库门打开的瞬间，一股冷风像有了目的，往屋里灌。那风把两个人的呼吸都拉长，挑出每一粒尘埃，落在淡淡的光里。白布下的影子匀成两个角。林墨伸手，不着痕迹。

老韩抿嘴，像是用了力气才把话咽下：“你别动手太快。有时候，快了反倒……”话被他吞回肚子里，剩下一句没说完的殷勤。

林墨褪去白布，一张小脸出现在锋利的灯光下。孩子睡得像笑着，嘴角有一撮未干的泥。眉毛柔得不像生前的刀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指尖先是触到那张脸颊的温度——冷。又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林墨的掌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节拍，不是脉搏那么平稳，像远处有人敲着纸杯。

“没……有心跳。”老韩的声音短了，一瞬间像被风吹碎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掌心的空白，又像看着自己欠下的一笔账。

林墨没有把手抽回。他把孩子的手翻开，指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细小，像新画上的线。眼睛在灯下一动，就认出来了——一张幼儿涂鸦的蜗牛，睡在伤口边缘。林墨的胃里像被人摇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按了个看不见的暂停键。

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以听见水声。不是雨，就是老韩的呼吸和那个纸杯般的节拍。林墨掏出一只手帕，是旧的，边角磨薄。他拖着手帕轻轻擦去孩子手背上的泥和血，动作里有一种仪式感，像给一个陌生的名字加上尾音。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老韩的声音更粗了，像是被撕裂的布，问出了一句关乎存亡的问题。

林墨的声音慢而干净：“划痕的位置。每次他们想把真相掩起来，都会在手上留那道‘开口’。仔细看能听见别人的沉默。”

老韩笑了，笑里有酸味：“你这套，别人听着怕。孩子家属会更恐慌。”

门口传来女声，温柔得像一把小刀。阿雅把头伸进来，嘴里还含着湿发的气息：“别胡思乱想，先记录。后头的事，咱再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她的眼睛落在孩子手上，瞬间空了一格。她的语速慢下来，像弹琴的人在分解和弦：“林墨，你确定是这条线？”

林墨没有抬头。他的指尖贴着孩子的划痕，像在读一首写在皮肤上的短诗：“确定。”

阿雅的笔停在空中，笔尖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不久，屋里的节奏像漏掉一拍的鼓。老韩用力吸了一口，像要把不该吸进来的东西从胸里抽出来。

林墨把孩子的掌心合上，动作温到近乎残忍——太用力或太轻都会让某些东西跑掉。他看着那合拢的手，像是看见一扇被钉死的门。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孩子手背的那道划痕上。指腹温热，贴着伤口，贴着泥的味道。

那一瞬，他感到一个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反噬。不是疼，是某种被认出的窒息。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他的名字唤回，声音里带着旧日的疼。林墨的胸口一紧，他的眼里滑出一粒不合时宜的泪，干净得像碎玻璃。

老韩咳了两声，想用粗话压住声音，结果变成了咕咚的嗓音。阿雅低下头，笔终于落下，她写的字像刀刻那么清楚：孩子，五岁。溺水。划痕。疑似他杀。

林墨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小纸，纸上折过好几遍，像个锈了的钥匙。他把它塞进孩子的手里，指尖颤动，一点也不像戏剧，像日常中忍不住的仁慈。纸上有一行孩子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，墨迹还没干：墨。笑脸下面，画了一只很大的蜗牛。

老韩看见字，脸色了一下，像被人扯了面皮。他嘶哑地说：“这名字……”

林墨把视线拉回冷库的灯，灯管发出嗡嗡声，像要把天花板的影子戳破。他把手抽回来，孩子的手留在他掌心的温度像一枚铜钱，沉甸甸的。外面雨声急了，像有人在窗上用指甲敲。

阿雅忽然问，低得出奇：“你……你真能看见吗？”

林墨的回答只是一句平静到刺骨的话：“我不是看见的。我是被看见的。”

屋子里静了一拍，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，所有的声音都跌进了更深的黑。林墨站起身，灯光在他脸上拉出一条横切的影子。他的影子伸出比正常人更长的一只手，像要穿过尸布，像要抓回什么丢失的东西。

门吱地又响了。这回不是进人的脚步，而是外头留下的一张纸条，被风塞进门缝，纸角在灯光下轻轻颤抖。林墨弯腰拾起，明白字迹的瞬间，胸口被什么硬生生撞了一下——上面写着四个字，墨迹清晰，又像从另一个世界写来：别让我寂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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