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窄窗斜进来，割在老沙发的扶手上，布面褪色成一条条浅线。顾晨站在门口，鞋跟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确认这处屋子还属于他。空气里有旧纸的干涩味和一点点发霉的体温残留。他把手放在靠背，指尖能摸到一处被反复按压过的凹陷，像人长期倚靠的肩膀。

他坐下，沙发发出抑制的响声，金属弹簧像老人的咳嗽。手伸进缝隙，摸到一个硬角——不是遥控器，也不是零钱，而是一个信封，封口用指甲划开的痕迹还没褪。信封上只有一个字：晨。

他抽出信，纸张薄得有些透明，里面卷着一张照片。照片的边缘被切得参差，孩子的面孔被剪了个空洞，背面用圆体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话，笔迹歪歪扭扭：别让他看到。顾晨的手指微微颤动，指甲在纸上留下两道白痕。

这时门外有人喊，声音湿润又急促，是老周。门被推开，老周挤进来，肩上还落着一点灰。他的声音像是磨过砂纸：又跑哪儿去了？你这人总是走得比故事快。老周眼里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点儿惯性的责备。

顾晨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把照片翻了又翻，像在确认剪掉的不是幻觉。老周走到沙发边，手按在靠垫上，指节白了。你瞧瞧，这是什么把戏？他说着，话里没有问号，只有刀子。

顾晨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而冷：什么时候？他把问题像石子扔出，然后收回目光观察它在空气中沉没。老周抽出一根烟，看火机的动作拖得长，像滋生说话的时间。三个月。那晚你走了第三天。老周说完烟气呛了他一把。

老周的话像石头在水里砸出圈：那个晚上有人听见哭。你知道的，不是婴儿的哭，是一种像被扯裂的东西。老周把手指戳在照片的空洞处，指尖凉。你当时在外面，说不定正好错过了最后一声。顾晨的心脏往下一沉，那一沉有重量，有去年走过的路。

顾晨把信塞回信封，封口撕开的边缘像是伤口翻出旧痂。屋子里安静，只有钟表在墙上咔哒，像在跟他计数。老周低下头，声音忽然变成了告解：我把孩子的照片剪了三次，每次都想把他的脸补回去，补不了就撕。老周的嘴里有残忍，也有忏悔。顾晨的手指在光滑的信封上用力按了下去，像是想把那个名字按进布里。

窗外有只麻雀撞在玻璃上，轻咚一声，落到窗台，颤着羽毛。顾晨拔出手机，屏幕上最后一条未接来电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的号码，他按下回拨，听到的是一段录音：晨哥，别回头。话音后面有短促的吸气，像是已经放弃了把话说完。顾晨的胸口像被一只手突然握紧，骨头里传出疼。

他站起来，把照片夹回信封，慢慢把它滑进沙发的缝隙，像把一个小东西藏进一个大失误的腹里。老周把烟踩灭，眼里有光。他说，去了医院，那里有个寄物柜，还有一串钥匙。顾晨的手仍旧僵在裤袋口，手背的青筋跳动。门铃响了，声音木讷，敲在这屋子里像一个命令。没人先说话，屋子里的空气开始有了流动。顾晨朝门口走去，脚步很稳，但他的声音却很小：谁来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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