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胶带一样贴在厨房的玻璃上，条条光带抖着微小的尘。桌上咖啡冷了，边缘起了一圈薄薄的油光。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拈着一条旧围巾，指尖的茧顺着线头磨出细微的白屑。她的背影比记忆里更软，肩胛骨不经意地抖了一下。

我站在门口，手里转着一枚小银牌。它在指缝间转动，发出轻声。一圈，两圈，像心跳慢了半拍。我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在和钟表说话：“看着它，别眨。”

母亲的眼睛先是迟疑，然后慢慢靠了过去，目光被那片光吸住。她的回应带着家乡口音，软软的：“哎，宝贝，你干嘛拿这个来？有点晃眼。”她吸了口气，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围巾。

我没有笑。语气短促，像在做实验。“听见我声音就去拿相册。不要想，不要看别的，只看我说的。”每一句话都切得干净。银牌在我指间停下，一次停留像一记软钩，拉扯她的注意。

她站起来，动作有点僵。腿脚不稳，围巾从指间滑落在地，摊出熟悉的斑驳。她走到书架前，手颤着抽出一本暗红的相册。指甲掠过封面，发出浅浅刺耳的声响，像有人在玻璃上刮陶瓷。

“把那张照片拿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”我说。她翻得慢，像在翻一部旧小说，手指触碰纸张的湿度。最后一页是我的儿时照，纸边卷了，胶水黄了。我能听见她吞咽的声音。

她的嘴唇动了，很轻，像有人在试图记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带着不确定：“这……这是你？”她的方言里有软绵绵的怀疑。

我伸手。她把照片递来，手指贴着我的名字。我没有接，拿起一支笔，笔尖在纸上划过。笔尖的声音像断裂的线。她几乎没有反应，眸子里是被抽空的景色。我又划了一次，笔迹割在卡片上，留下清楚的一道白。

她抽回手，手背贴着嘴，像在捂住什么掉出来的东西。她的眼里先是慌，然后顺着我的节奏塌下来。她低声重复我刚才说过的一句话，字字生硬：“不记得你。”那句话像一颗冰渣掉进我胸口，瞬间冰凉，随后扩散成痛。

相册里我的照片被我撕成两半，纸的边角在空气里颤着，像被剪断的呼吸。我把半边还给她，放在她掌心。她抬头，眼神空洞却顺从，手指按在那半张照片上，像在压一粒尚未醒的种子。

门外风吹过橱窗，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她的嘴角动了，慢得几乎不可察：“从现在起，我……听你的。”声音里没有抗拒，也没有理解，只有一层陌生的服帖。那句话落下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，回声很慢，很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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