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坏了。灯光只剩下楼梯左侧那盏微弱的黄，斑驳在墙上像旧报纸的纹路。空气里有尘土和潮气的味道，像邻居丢弃已久的旧事。陆祁把钥匙插进门锁，手指关节白了又松开。门开时，木头的吱声像被唤醒的动物，房间里沉默得能听见自己鞋底的布摩擦。

屋内的窗帘半拉着，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茶几上那本薄薄的书上——黑布面，封面上两个字很安静：矗读。他的手先是停在书脊上，停了很久，像是在等什么确认的信号。房间里没有别的声响，钟停在三点十二分，指针斜着像被人打断的呼吸。

楼下传来敲门声，断断续续。韩掌柜的声音挤在门缝里，带着几分急燥和粗砺，“陆祁？你要不要把那东西拿走？不要在这儿久留，潮。”他的话短，一半是在催促，一半像在交账。

陆祁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沙发边，指尖在书的边缘来回摩挲。指甲缝里还残着尘，像是从别处带回来的记忆。他的视线在房间里移动：墙角的高度记号被擦到只剩下几道淡痕；床头的台灯盖着一层灰；书架空了一半，像是被掏空的声音。

门外又有人来电，是江小姐，声音温稳，语速慢，像在讲一件需要保存的证据：“陆先生，我把清单放门口了。东西可以慢慢整理，午夜福利视频在楼下等您。”她的话里有条理，也有一层辞令的礼貌，像是把距离用语言绑得严实。

他把书抽到膝上，书页微微开裂的声音清脆，如干树皮折断。第一页夹着一张折成小角的纸。纸边卷翘，颜色像秋天的叶子。陆祁用食指小心挑开，纸里是一张小小照片，照片里一个男孩背对着镜头，卧室墙上画着一个圈，圈里写着“祁祁”。男孩的发际被剪得参差，像是母亲匆忙的手。

他的心里有东西被捅了一下。那个名字——祁祁——曾经被怜爱地叫过，也被斥责过。照片背面有字，笔画急促而不整：“不要回头。”字迹像被颤抖的手写下，最后一笔有压痕，像是用力划进去。

他把照片贴在掌心，光穿过窗缝，把影子拉长。房间的每一处灰尘都像是记忆的碎片，被光点亮又沉下去。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半夜醒来，手在黑暗里摸他的额头，呼吸浅而匆忙，那时他总以为只是夜晚的潮湿把被子压得重。

台灯下，书的某一页被折成了书签的形状，书签里夹着一截用纱布卷着的东西，呈现陈旧的黄色。他抽出纱布，里面是半截烧焦的发丝。细小得像一撮远去的烟。气味被封在纸里，打开时只闻到一瞬不成形的烤焦味，随即被窗外的潮气吞没。他的胸口被一种名为过去的东西闷住。

楼下的脚步慢了，门口传来低声的争吵。韩掌柜说：“谁也别多嘴，这里有不能碰的。”江小姐的声音却又温和，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记录。需要报警吗？”两种措辞叠在门里，像两把不同的刀。陆祁把头埋进掌心，把书按得更紧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折成半的便签。便签上，是母亲的字——他认得那种拽不稳又依然固执的笔触。四个字，简单得像关上门的声音：等我回来。字迹下面，有一圈淡淡的痕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再取走，边缘处还留下几粒黑色的灰。

他猛地抬头。窗外的雨开始小而急地打在窗玻璃上，声响像是有人在背后翻书。门外静了一拍，像停电的心跳。然后，门把手缓缓转动，转得很慢，像是在试探。他把书合上，指节用力到发白，照片滑出一角，掉落在地上，正面朝下，背后的字清晰地压在地板的纹理上。

门把手又停了，门缝里挤出一条狭长的灰线。外面的脚步声走近，带着雨水和泥土。有人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，听不清。陆祁拾起那张照片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张，像是在摸一块还会心跳的东西。他抬手，准备开门。书在他膝上，黑色的封面像是一只还没说话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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