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在黄昏里低声移动，像有人在悄悄搬东西。汐坐在一块带苔的石头上，脚踝泡在冷水里，指尖被溪流轻轻磨成了透明的白。她的呼吸和水声同步，眼角有些干涩，但她盯着水面，像盯着一件迟迟不会回来的东西。

风把芦苇压得斜了，细碎的影子在她手背上跳。汐没有动，只是把手伸得更深，水冷到骨里。记忆像河里的沉沙，不动声色却又清晰：那年夏天，有人把一只小红布鞋丢在她门前，然后又不见了。她记得那双鞋被雨打成褶，记得鞋里还有松香的味道。

脚步从泥地上响起，重，带着乡音。阿川来了，裤脚还粘着泥。他先是站在不远处，像在衡量距离，然后又走近两步，声音低沉粗糙：“你又来了。”

汐没有回头，只是把视线从水面抬到他的眉眼里，声音很轻：“谁丢的鞋？”

阿川蹲下，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关节泛白。他说话慢，像磨刀的声音：“你总想把旧事翻开，能不能放过它？”话落他就转过头，眼睛朝天色。语气里有怨，有不耐，但也有不说出来的疲惫。

汐的笑很小，像压在书页下的纸条：“放过给谁？我放过你了？”她把手从水里抽回来，水顺着手背滴下，顺着指缝滑到石头上，留下浅浅的印子。她的手心颤了一下，像要抓住什么。

阿川咬牙，指甲上带着黑。突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，动作像丢垃圾：“这是你要的信吧，放在这儿多久了你自己看。”纸团被风刮开，露出角落里一小块褪色的布——红布鞋的边。

汐的手一抬，几乎不成声：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她话没说完，喉头像被东西撞到，声音卡住。她伸手去摸那块布，指关节发白。纸背上有两行小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写的：‘别找我。’

这一行字像铁钉，猛地钉进胸口。阿川的肩膀瘫下，风吹着他的胡茬。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被藏了很久的话：“她走的时候，我在后门；你不在家。我不是不告诉你，是怕你知道会疯。”

汐的笑一下子断了。她把布团攥在手里，纸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掌心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，落在布上，晕成一圈。她盯着那圈血，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慢慢被水抹淡。溪水在她脚边继续流，带走了红布上的一小块颜色，也像带走了什么无法再补回的东西。

阿川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：“对不起。”这两个字沉甸甸，掉进水里没有声音。汐站起身，动作很慢，把布摊开，衣角沾到泥。她把布折好，像折一张旧照片，然后伸手把它丢回溪里。

布在水面上漂了一下，像一个被遗忘的信封，接着翻了个身，朝下沉。她看着它沉下去，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。天色更暗了，芦苇的影子长了又长。汐弯下腰，指尖碰到冷泥，触到一枚小小的铜扣，扣面斑驳，刻着两个字——汐母。

她把铜扣攥在掌心，指尖沾着泥和血，扣冷得像冰。溪风刮过，带来远处犬吠和隔岸炊烟的味道。汐抬头，眼神没有哭也没有笑，像是把所有问题堆到一个地方，静静等着揭开。她的声音出来很轻，却像一把刀：“告诉我，谁把孩子留在门口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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