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光像被剪过的布，透过宫墙缝子，横在地砖上一条条冷硬的白。窗棂上结着夜露，像细碎的玻璃，公主指尖沿着纹理滑过，手指的温度把点点水汽弹成雾。

门外有人粗重的脚步声。脚步在回廊的回音里撞出一个窄窄的节拍。护卫进来时还带着雪的气味，外袍的边角沾着泥，动作利索而无礼。赵三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摔在矮几上，声音干巴。

“旨意。”他一句，眼不看人。语气里没有为难，只有责任——像把东西扔给公主的活计。赵三说话短，用词像砍柴的人，重在结果，不在装饰。

公主没有起身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像是在听屋檐上融雪滴答的速度。她让袖口遮住手，然后慢慢揭开竹简的绦子，绦子磨在手指上，留下一道细痕。

竹简上字不多，笔迹规矩得像白瓷的口沿。她的眼映着笔墨光，像有人把旧事在她眼前揉碎重写。念到一行，声音从喉咙里出来，低而平：“阿烟，赐死。”

这三个字落地的声音近乎无声。屋里先是冷，再是热，热像铁器碰上油。她的手指突然用力，指甲在掌心里划开一条薄红。血很小，像是被叫醒的事物，慢慢游到手背上。

“为何？”她把字眼放回竹简里，仿佛那能改动排列。声音没有摇，但有裂缝。她用的是宫中的音，条理分明，像学问人读课文一样。但里面藏着别的东西——犹疑和怕。

赵三耸肩，嘴里有烟嗓的碎响：“朝中有令。偷信贼。证据确凿。”话到这里，他抬眼，难得看了她一眼，那眼里有光，像夜里藏着未熄的灯笼。赵三的声音一向是刀，一句话能割人。

公主把手背擦在绸子上，绸子吸着血，纹理变暗。她记得阿烟曾在她睡枕下放过一把小小的发簪，发簪上有一颗绿松石，夜里会在她脸上投下一点生光。阿烟曾把她当过姐姐，也把她当过怯懦的对象。现在那物件能否换回一命，像问一句子虚乌有的话。

她听见走廊那头有轻响，参奉沈明来了，他的脚步像风翻书页，声音慢，字眼带圆角。他在门口停了一瞬，像是衡量屋内的温度，然后退半步，声音里有公式的平稳。“公主，朝议已决。若违，连坐。”他没有抬手，语句像绷着的弓，不发声也能压人。

公主收起竹简，放到怀里，绦子却缠住指节。她轻轻一挣，绦子断了，一头绦带弹到地上，弹起一个细小的灰点。那一刻屋内的空气像被吸走。

她站起来，裙摆落在地面，声音拖着布的摩擦。走廊尽头的光把她影子拉长，好像两个人，一个在前面走，一个在后面拖着脚。她走得缓，脚步有节奏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每走一步，心里便翻一页记忆：阿烟笑着撅嘴给她喂梨、夜里把被角拉紧、用指尖替她绾头发。

到了门口，公主停住。她没有吩咐赵三，也没有看沈明。外面广播院子里有动静，官员的低语像蚂蚁群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的不是竹简，而是一只旧发簪，金色的标纹被磨得发白，松石上有一道细裂。

她并不把簪子戴起来。她把簪子放在掌心，按着那道裂，像按着一个秘密。然后她把它轻轻一掷，簪子在阳光下滚了两圈，停在门槛边，正对着回廊里赵三的靴尖。

公主回头，声音比刚才更冷，也更短：“去准备。让我看看阿烟最后一面。”她没有请求，也没有声嘶力竭，只有命令。话落，回廊里响起两种动物的声音：赵三的咧嘴笑和沈明咽下的词句。

门合上之前，公主没有回头看那枚簪子。但她知道，等她出门，会看到一条线——那是绦子，或者是人心，或者是绷紧的弓。她的手背上还留着刚才的血痕，像一枚印记，告诉她自己是真实的。

门合上了。门缝里透出一条光。光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，那是发簪的轮廓。光熄的瞬间，公主把那条裂开的松石指向黑暗，指尖凉得像被谁掐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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