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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把门楼的檐牙拉细,雨在瓦上低头。白衣人肩上的水珠一颗一颗,像计时。脚下的泥把布边拖出灰色,绢的白本应透亮,此刻被夜色吞着。灯笼里有煤油的味道,和家门口那口老井里抛不去的腥。
守门的两个把门槛靠着,交谈粗短。老汉先开口,像剥豆一般:“你是哪个白衣?别想着走捷径。”话里没有笑,也没有恨,就是石板一样凉。
白衣人抬手,袖口松了松,动作干净而确切,像把一张旧账摊平。他没有解释,声音寡而平:“我回来了。”字像石子,沉在空里。
圩子里的窃窃声一齐涌上来。有人把灯笼挪远,面孔从光里退成影。一个戴着砚盒腰带的中年人走到前面,唇角细,话像斟过的酒,流速慢:“回朝者多,归故里者少。公子,朝廷有令,回者需验赦书。”他把话说成了规定,也说成了借口。
白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前,像确认什么还在原位。皱纹里有余温,眼睛里却没有余光。雨从檐落到指间,指缝里渗出寒。
砚盒人继续:“若无赦书,莫怪门下不得礼待。”每句话都像在挨着盘子上的刀刃磨。守门老汉伸脚拦他,粗糙的掌心沿着布细看一圈,像在读年轮。
白衣人微微侧身,避开他的手。手背露出一道浅浅的旧伤,白里透紫,像没说完的话。人群里有个孩子突然嚷起来,声音薄,带着湿:“爹,爹是回来啦?”像是一只无力的锤子,敲在雨里。
这句话像铁栓一下拴住了空气。白衣人眼底动了一下,呼吸没变,但肩膀松了片刻。人群的呼吸跟着松了。砚盒人笑得更客气一些:“有人等你,或好或坏,公子请自珍重。”这是条后门,礼貌里藏着算计。
白衣人弯下身,从门柱上的一撮旧布里抽出一条白色的细带。它被雨洗过,边角卷着灰。有人一眼认出——是孩童用的发带。上面有一点不显眼的暗红,像摊开的指印。那印子小,形状错落。人群的声音忽然退去,像潮水退后露出礁石。
白衣人没有看人。他把发带捏在指间,指节发白。雨水沿着他的指流下,带走盐与热也带走旧日的记忆。他把发带摊开,那里夹着一张折得有些软的纸,只写了一行,字迹低了,像是用尽了力气:
“白衣可以回来,孩子没了。”
纸条像一把干木刺进胸口。白衣人的嘴角没有动,他的手却开始不自觉地抖。他把纸叠好,放回发带,再把发带钉在胸前的白布上,针穿过布,发带贴着心口。那一瞬,白布上的暗红像燃起一株小火,慢慢晕开。
砚盒人看见了,眼里闪过一种短暂的胜利,像有人在理赔单上划了勾。他低声说:“证据不足,公子还是——”
老汉干咳了一声,想把话续完,脸上却忽然抽动,像有人拔掉了支撑。他想转身,却被身后的一个小孩子拉住衣角,孩子瘦得像一把刷子,眼睛亮成两片玻璃。
白衣人没有多说。他的声音像刀刃擦过铁,冷而准:“取证。”
几个人同时后退。雨停在这一句里,落在灯光里像碎银。砚盒人试图恢复镇定,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要用言语把乱摆平:“不是我等为难,只是朝令……”
白衣人一步跨进院门,脚步不重不轻,却像有石块跟着响。门内那张旧桌上,有半杯凉茶,茶面鼓着一圈薄薄的油。桌角放着一只小木梳,齿尖断了两截,梳背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,字被岁月磨得暗淡,但仍可辨认。
白衣人伸过去,手指碰到梳背的瞬间,指尖触到的是同样的温度,像是旧时的回声。他站直,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纸帘:“给我三日。”
砚盒人笑了,笑里有算计也有怜惜:“三日?朝廷不等私情。”
白衣人抬眼,灯光在他眼下沉淀出两个字,干净无华:“带回。”
门外的雨线重新跳动,屋檐下那条白带在胸前微微颤动,像是脉搏。人群停住,像一列即将启动的车。白衣人把手压在那片布上,指尖摸到别人的名字,也摸到自己的责任。雨洗净了布角,却洗不掉胸口的印记。
他转身,背影在灯光下拉长。每走一步,白就更沉一分。门在他背后关上,木头响里带着一点回声,像把人刻进黑。天空里一声远处的犬吠,像是回答,也像是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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