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的灯泡在滴答。黄昏把候车厅一个个角落压成灰色，空气里有汽油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。林舟站着，双手死死揣在外套口袋里，指节碰到一张软软的纸片。他抬眼看向铁轨，那里一列北行的车已经驶入，车厢窗户像一排闭着的眼睛，里面发出来的光死死贴在玻璃上，不肯洒出来。

王叔走近，两步一顿，鞋底生出轻微的吱声。他摸了摸林舟的肩膀，指甲里夹着油渍，声音粗得像铁罐子碰在一起：“你走北边？这时候走？要是不冷，我还劝你别走。”

林舟没有抬头。他的嘴里有冷，像冬天才有的冷。只回了一句短话：“我要上车。”

王叔耸肩，把一张用纸包着的馒头递给停车窗那边的老女人，像在演一个不耐烦的把戏。他忽然又转轴，蹲下来看了看林舟口袋里露出来的那角纸：“这是谁的？”

林舟的手缩了一下，纸片滑进更深的缝里。他想到以前有人说过：手指冷的时候，会忘了怎么握东西。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掏出车票，票上的字被来回摩挲得有点褪色。

车厢里，苏微坐在靠窗的位子，外套领口扣到脖子。她带着书卷气的声音，不急不躁地问：“北边对你来说是什么？”

林舟看她一眼，眼神浅得能看到眼白：“冷。”

苏微笑得很轻，像是在按下一个细碎的开关：“冷可以让人清醒，也可以让人忘记。你怕哪一种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车门开始关合，金属的声音像节拍器。林舟忽然把手伸回口袋，抽出那张纸。是照片。纸边已经被揉皱，颜色褪成奶油色。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，露出两个门牙，眼睛里满是没来由的认真。

照片的背面，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是孩子的笔迹：你不回来，我就学会不哭了。字的笔画里有墨点，像是写到一半被按住了。林舟的指腹按在字上，温度传不上来，只有血管跳动的疼。

王叔嗅到风里有哭的湿气，他的脸瞬间硬了，又软了，像被什么揉过：“这是谁写的？小的？”话里有责备，也有怜惜。林舟捏着照片，鼻子一阵发酸，目光里像是有人把他从里面掏空。

苏微靠近，声音很轻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：“你答应过什么吗？”

林舟的下巴抖了一下，他干巴巴地说：“答应过不要离开太久。”话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，边缘擦着沙砾。

车轮声更急了。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，林舟把照片塞进皮夹里，动作急促又小心。王叔拍了拍他的背：“别做傻事，若是能回就回，若是不能，就别把承诺说得太飘。”话里带着烟味和多年的疲惫。

他上了车，身子在窄窄的过道里被灯光切成两半。车厢开始晃——先是小幅的，再有力，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推了一下。林舟把手伸回袋里去摸那张照片，指尖触到的不是纸的温度，而是一种被期待压成的硬块。

车窗外的站台被甩成一条条灰，光在玻璃上流动。林舟把皮夹的一个角露出来，照片在他掌心里被动了动，像想逃出来的东西。突然，皮带的扣子在一次晃动中断了，皮夹滑出，照片被风一吹，翻出指缝，掉在了站台上。

他看见那张小脸在灯光下转了一圈，像纸船被甩出，顺着月台的缝隙滑向铁轨。车厢的药性晃动把他的双腿压成木头。车门关得更紧，车开始离开，林舟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很小的——

“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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