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像是把整座城都冲得安静。雨点打在铁皮棚上，发出细碎的锈声，屋里只有电表的滴答和冰箱里半夜停止后的低呼吸。梁舟坐在旧木椅上，手里握着一张剪得不整的照片，指节白得近乎透明。

照片上是两张侧脸重叠，一个人的眼角带着旧疤，另一个人的唇像是没来得及笑。梁舟把照片折成两半，又慢慢合上，像是在做一场重复的手术。他的下巴有胡茬，话少，声音像砂纸：“你看见没有？”

对面的小安把脚搭在窗台上，雨水把玻璃洗得通透。他听着，也没有立刻回答。小安说话有一种测量的节奏，像数学题的解法，精算每个词：“我看见了。看见两个人互相不认得。”

屋里悄然。灯光在桌上投下一圈疲惫的黄。梁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照片边缘划过，像是在寻找缝隙。他突然抬头，靠得很近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光亮，是一趟要下海的稳重：“为什么你还要记得他的名字？”

小安的眸子安静到像一口井。他放下脚，手指敲了敲窗框，节奏慢得令人不舒服：“因为他叫林泽。是你给他取的。”他的话像是放下一枚硬币，撞击了空气底部的钝响。

梁舟猛地一笑，笑声短促，带着生涩的防御：“名字谁不会取？都记住就是不一样——你记，证明我不孤独。”他把照片推到桌上，照片在油渍下反光，像水面映出两种脸。

屋门被轻轻推开，隔壁老刘的影子挤进来，像往常一样带着土腥味。老刘说话不客气，夹着北方口音：“今儿这雨，连路都快没了。你们两口子还在研究鬼呀？”

小安没有笑。声音里有一种被放大的耐心：“不是鬼。是他。林泽。”老刘咳了一声，指甲刮过窗台的漆皮，声音里藏着忧虑：“那孩子……走了几年了，记着他是好事，可别把活人也记丢了。”

梁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牙齿紧得像要把话咬碎：“活人？他还活着，活在这照片里。”他把照片贴近脸，像在对着一扇不能回应的门倾诉。房间像被这句话切成两半，光线变得锋利。

窗外的雨突然变大，整条街的电线在雨里发出嗡嗡声。小安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手背贴在冷冷的玻璃上，指尖能感到水的凉意。他低声：“你记得他最后说什么吗？”

梁舟闭上眼，低沉的呼吸像割纸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薄而干涩：“他说他要去找回另一张脸，然后不见了。”屋里安静到可以听见雨里夹着别人的脚步。那句话像一支小刀，刮开了过去的皮。

最后一瞬，电灯闪了一下，屋里暗了半拍。梁舟睁开眼，眼神里有东西被点燃，也有东西在熄灭。他把照片撕成两半，片纸在空气中飘落，像是有人在窗外的雨里撕开了另一道世界。小安捡起一半，指尖被湿纸割出一条细线，血慢慢渗出，顺着手指滴在照片的白边上。血和水混在一起，渗入那未说出口的名字。屋门在这一刻像被风吹开了，门缝里露出一个人的影子，长得像照片里的侧脸，但眼里却是陌生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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