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走廊的玻璃上敲出细碎的节拍。李娜把伞收起来的时候,水珠在袖口一寸一寸下滑,她的指尖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楼道的荧光灯忽明忽暗,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:一个是她的,一个是工具箱盖边缘斜出的金属光。
陈波坐在厨房门口,双手还沾着机油,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老歌。他瞧见她,笑声收回去,声音像弄断的绳子,低而短:“回来了?淋着了吧。先换鞋,别站那儿发冷。”
李娜把伞靠在门角,动作有条不紊,像整理一节课的教案。她看见工具箱开着,盖子后面夹着一张白纸的一角,这不合常理。他的眉眼在炉火的亮光里抖动了下,但没说话。厨房里水开了,嘶嘶的声音把沉默撑得更干。
她伸手去拿电池,指腹触到纸的边缘,停了。纸被折得很紧,像是想把什么藏进自己里头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手指微微发凉。陈波的手在擦抹布上来回擦着,动作重复,像在用忙碌填满不安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娜的声音平静,语速慢,像在解释一道题:“是小梅要的工具吗?还是临时借的?”她每个词都按着节拍。陈波放下抹布,嘴角先是抽了一下,随即装作轻松:“唉?那啥,邻居孩子的。别多想,拿去给她修门锁。”
他说得快,话像被机器压着出来,掉了几个音节。李娜把纸拽了出来,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正面是两个轮廓在小说院门口重叠,背面有一道红色的印记,像口红,又像没来由的断裂。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:今晚,不见不散。
照片像在掌心里突然变重。陈波的手指僵在那里,抬起来想接,却又收回,指关节泛白。他换了口气,声音里带了钝钝的笑:“你看啥?就是玩笑——小梅孩子淘气,写着玩的。”
楼下老太太推门进来,衣襟湿了半截。她的方言直白粗糙,像一把敲门板的锤子:“我昨天在楼下看见她和你并肩走着,笑得像个撒盐的娃。你们要是没事儿,我也就算了。”她把话放在桌上,像一块硬石。
那一刻,厨房的蒸汽像薄雾,照片上的红印愈发清晰。李娜没有哭,也没有发怒。她慢慢把照片放回那张白纸里,几乎是仔细地给了它归位,然后把纸平摊在桌上,像放一个标本。她的手稳得出奇,掌心却像有小雨。
她站起,拉紧外套的领口,目光越过窗外的雨,落在对面楼的一扇灯上。然后转过头,声音像关门声:“我明天有家访,晚点回来。”她没有看陈波最后一眼,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,把那张纸轻轻压在一本教案下,像把毒药夹进课本里。门“啪”的一声关上,留下一室的灯光和桌上那张还在冒隐隐热度的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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