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楼道的玻璃上，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丈量时间。沈行把外套的水珠抖成一摊，塑料袋里热气散成一圈圈，喉头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。他扶着栏杆，上楼时步子慢了两拍，脚踝处旧伤又隐隐疼。

五楼灯管嗡嗡响，门缝里漏出一股煮饭的香气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老吴半倚着门框，手里夹着根烟，嗓音粗得像磨过砂纸：“你回来了？我说朋友，都算了吧，别瞎折腾了。”

沈行把袋子放在脚边，指节白了又暗下来。他没有回嘴，指尖按住塑料袋的接缝，像在按住什么滚烫的东西：“她不在家。”话少，像刀背。

门插着。屋里比楼道安静，只有冰箱里压缩机的轻响和天花板上挂钟的厚重呼吸。餐桌上，一碗冒着冷气的米饭，筷子斜靠着，像人半途而废的姿势。妻子的围巾被叠得整齐，可边角翻了个口，露出一截未扣上的别针。

他跨进屋，鞋跟在地板上发出轻响。地板冷，像是把温度一层层抽走。沈行把手伸到围巾下，拇指抚过别针，指腹碰到了硬物——一个小小的纸片，边缘被湿润扯皱。房间里，钟声跳了一下。

“你别自己瞎找。”老吴已经进门了，鼻息里带着烟草和汗水的混合味，声音里没有请求，只有指令。老吴的脚步一重，房间里的光好像被踩了一下。

沈行弯腰把纸片抽出来，纸上是幼稚的笔迹，歪歪扭扭的两个字：别走。字下有一道褐色的痕迹，像是被手指抹过的泥，或者别的什么。沈行的手背开始颤，青筋在灯下跳得清晰。

他把目光放低，顺着沙发缝隙摸索。手指触到一只小小的蓝色运动鞋，布面上有细密的磨损。沈行把鞋掀起，鞋垫里塞着一张更小的纸条，字是孩子的字：回来等我。字的下端被压得发硬，有一撮发丝粘在上面，浅浅的弯曲像是刚洗过的。

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厚重，像被一只大手拧紧。老吴的呼吸收短，嘴里冒出一句半是笑半是哽咽的话：“哪儿去了？”声音像釉裂的瓷器，碎。

沈行把鞋贴近自己耳朵，想证明那是真实的东西——不是幻觉。鞋里纸香和洗发水的余味一起上来，下一秒，厨房的角落里传来敲击木门的声音，三下，沉而有节律。沈行的手在空中停住了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像一只野兽在胸口推门。

他抬头，空气里有灯光被雨洗净后的清冷。门缝外，楼道无人。沈行的手伸向厨房门把，指节发白，他觉得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分开成两半——进去和不进去。老吴在他后面退了一步，声音变软：“你要是敢——”

门把转动的那一瞬，整个屋子像是屏住了呼吸。门开了一条缝，缝里有黑暗中一只小手，灰白，指尖粘着泥。那只手慢慢地，像是在打招呼，像是在按门铃。沈行的身体突然无力得像被抽空，脚下一滑，他整个人向前，向那只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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