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硝烟早在帐外散了,只剩下灰与夜。灯油在铜灯里跳着急促的息,光沿着帐顶的缝隙爬出一条裂口。绳子在手腕处磨出一圈又一圈浅浅的红,像未断的记号。被裹在毛毯里的女人坐得笔直,肩膀绷着,眼睛盯着那盏灯,不眨。她的下巴有一道新旧交错的疤,微微凸起,像一颗被否认的星子。
帐门被一只靴子推开,风带着草料和马汗一同涌进来,卷起桌上的纸鸢,纸角刮过她的手背。来人没有关门。男人站着,沉得像块铁,手里拎着一只柳编的匣子,动作慢而有重量。他的声音出门口落下,割掉了帐内所有的干燥空气。
“别站着做样子。”男人只说了三字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说话的节奏不多,像下令——简短、准确、没有余味。他把匣子放到矮桌上,拇指沿着盖沿按了一下,露出里面规整的纸卷和一撮封尘的布。
绳子在她手上发出轻响,她没有求饶,也不求任何解释。她的声音像在磨刀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问得平静。字慢,一刀一刀地落到帐顶上,像是待缝合的伤口。
男人抬眼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向她。目光短。答得也短:“萧晋。”他把名字放回胸口,像不愿多说。那名字没有热度,像冬日刀锋。
外边有人嗤笑一声,粗的嗓音挤进来。卫士张着嘴,带着北边的口音:“老爷,今儿天冷,翻身别冻着。”他像惯常的背景噪音一样,贴着门沿站着,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洗的烟杆。
萧晋没有看卫士,目光却记住了桌上的布。布被他用指节捻开,里面露出一枚小小的布包。布包的边角磨出一圈焦黑,像从火里捞出来的东西。他把布包递到她跟前,动作慢到像是在把时间也切成薄片。
她的手先是一僵,然后慢慢伸出,指尖颤着。布包在她掌心,又轻又不可思议。里面,有一枚绣着发白字迹的扣子,字迹歪歪扭扭,是孩童把戏般的笔触:阿明。她的眼睛突然湿了,但泪没有流。湿的是眼眶,像被水打湿的布。帐内弥起一股铁味和油烟。
萧晋把杯子推到她面前,杯沿冷,杯里倒的是淡茶。他的声音换了,少了军令的边角,变得像是一把平常的刀割开了包装:“他走得早。有人要个教训。”
她听到这话,手里的扣子像被火烫了一下。她把扣子摁进掌心,像要把它压回自己的皮下。她的回答很慢,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打进井底:“阿明曾叫我——别走。”音节轻得像要崩塌。
帐里沉默了半息。卫士咳了一声,眼里有的只是职业的无感。萧晋把匣子合上,指甲在木盖上划出一声细碎的响。他没有把被放回毛毯里,也没有解开她wrists的绳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抬起下巴,帐外的风把门帘掀得更高,月光像刀片切进来,“有时候人会被很多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军人的短促,“被带走。被留下。被记住。你现在,名字里只有一个字。”他用手指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字,动作缓慢而清晰。
她没有应声,手里攥着的扣子像一颗小小的心跳。月光下,萧晋的影子把她压扁在地毯上。他把匣子推远了一点,像是给她留了一点活路。然后他站起,走到帐口,手一拽,帐帘甩开——帐外,是一路被压扁的足迹,延向火烧过的方向。风里带着孩童笑声,尖长又不合时宜,像从地下钻出来的老声响。
他回头,目光像刀,贴在她脸上。“从今以后,”他说,语气像在宣布一个地图,“你叫‘被’。”话落,门帘随风罩下,留下一室寒光与她手心里一颗烫着名字的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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