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七点,厨房的荧光灯在瓷砖上拉出冷白的长条。钟走得很轻,但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桌面上敲指甲。林磊儿坐在床沿,脚尖蹭着被角,手里反复把玩着一张试卷,指节发白,像在摩擦一块冷铁。
他母亲倚着门框,肩膀贴着冰凉的漆面,手里叠着另一份试卷,声音平静而细碎:“这次怎么又掉了十一分?你平时做的不是更多吗?”她的话里有数着账的口气,但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慌张,像被压住的气泡,随时要冒出来。
林磊儿抬头,嘴唇动了动,像想把什么东西咽进肚子里。“我……这次题目怪,考得不规矩。”他说得断断续续,像是在拼凑借口。语气短,带着青少年的敷衍。
父亲从里屋出来,肩膀带着夜班的油污味,坐到桌旁,手拍了拍试卷,拍得声音硬:“怪题?谁都遇着。你得把那点小情绪收起来。咋说的——拼命啊!”他说话的节奏像敲锣,简短、带刺,有时夹杂着南方口音的拖音,像刀子碰碗沿。
屋子静了三秒。林磊儿把试卷往被窝里一塞,覆在胸口,像藏了条蛇。母亲不动声色走过去,伸手把被子掀开,指尖触到了一瓶小药瓶,瓶身上贴着淡色标签:安眠片,剂量三十片。
那一刻,灯光像被抽走了一层油。父亲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电了一下。母亲的呼吸突然窄了,眼角出现了微微的湿度,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瓶药放在桌上,指甲把瓶盖边缘掐出一个细小的白印。
林磊儿把脸埋进枕头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哽咽但尽力平静:“我睡不着。考试的时候脑子冒空白,我怕……我怕考不好你们骂我,怕老师失望。”他的话都像被滤过,省去了尾巴的形容。
父亲站起来,脚步沉重,像一台旧电梯滑动,“骂你?谁骂你?咱们都想要你好。可你这小动作——自己找麻烦。”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两下,像被什么东西扎痛。话里的粗糙里藏着苍白的歉意,像被压低的音叉。
母亲终于抬手,声音又回到最早的平静,但比之前更硬:“你从来都把成绩当护身符,但护身符不是用来堵住夜的。你要是出事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她把试卷打开,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每一道错题,像在确认错在哪里,也像在确认这个孩子是真实的。
林磊儿从枕头里抽出头,眼里有生锈的光:“出事?我怎么会出事……”他想笑,但笑里是破碎的,“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夜赶走。”声音越来越小,像灯芯被风吹灭。
父亲走到窗边,涛声样的雨开始敲玻璃,外面的光影湿了墙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在门口放下钥匙,指关节发白,像一个陈述:“再这样,咱找人看看医生。成绩重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还活着。”话落,屋里突然安静,只有钟,和雨。
母亲把药瓶打开,把几片药片放在掌心,又塞回瓶子里,却没有盖紧。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把试卷折成极薄的条,塞进枕头下,声音低得像被压住:“明天早上六点,别赖床。别让这个房子变成你躲着自己的地方。”
他们都沉默了很久,只有针线盒里针头的冷光在暗处闪。一根发夹无声地滑到地板上,弹了两下。林磊儿伸手捡起那枚发夹,握得很紧,甲缝里有一条白痕。母亲看见了,没说话,只把指节贴在他的发际,按住了片刻,像按住了一个悬在半空的字。
门在他们没有注意时轻轻关上。门的合拢声不大,却像判词落下。外面的雨把院子洗得一片模糊,灯光里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。林磊儿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有人在把他的名字念出来,但没有人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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