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冲成了软泥。周扬的鞋跟敲在楼道的水渍上,像敲着脑子里一段不愿听的录音。门半掩着,灯光从门缝里漏出一条黄,照在客厅中央那口简陋的棺木上,棺盖上摆着一双老布鞋,鞋头被擦得发亮。
周梅坐在地上,背靠着沙发,双手紧抓着膝盖,眼眶已经塌陷成两处黑色的月牙,她低声数着什么,像是在清点错误。周扬把行李箱丢在门口,指关节发白,外套的雨点在肩膀上沉默地往下滑。
"你回来了。"她的声音是干的。像是扯断的布。
邻居韩叔靠在门框上,裤腿上还挂着泥。他一边抽着烟,一边把话往嘴里塞:"这趟又晚了。医护的都走了,等你这把刀斩不下去吗?"
护士李燕站在灯下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截。她的语气像做检查一样平稳:"遗体防腐做了处理,亲属要看的时候午夜福利视频配合。需要我先说明注意事项吗?"
周扬没有回答。他绕到棺木前,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像想抓到过去的某根稻草。屋里有一种混合着白花消毒水和旧汗味的气味,像把时间揉成了味道。周扬的手伸出去,指尖触到棺盖——木头温凉,尘土细得像被压平的羽毛。
周梅递过来一杯茶,茶里浮着一片未散的茶叶。她说话更短:"爸说过,别在医院了,回家。你每回都说这次就回。"
周扬的嘴唇动了,像想把什么咽下去。"我……我打过电话,是在开会,网信坏了,那天回不来。"他说话的速度快,舌头像在修补一个漏网的理由。
终于,有人把棺盖掀开一点。光线从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一只老人的手背上,皮肤褶皱像被叠了又叠的纸。周扬的目光贴着那只手,他的胸腔里像被一根线拉扯,呼吸变浅。他伸手,碰到父亲指间的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纸飞机,折得歪歪扭扭,纸张是他上次出差的行程单。
周扬愣住了。纸飞机的机身上,字迹很小,像被老人的手指压扁过:回。只有一个字,笔画有些颤抖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声音在屋里收缩,韩叔咳了一声,像要把空气拍平。周扬的手突然猛地收回,指尖带起一丝纸屑,像灰烬。
周梅把头按在膝上,笑出一点儿不属于笑的声音:"你每次说回家是明天,他就折纸飞机,放口袋里。他说,会等你吃碗家常菜。"
周扬握着那只纸飞机,纸边磨进掌纹里,疼。眼泪来了又滚回去,他想把所有借口一股脑儿倒出来,想把所有没说的话往父亲脸上砸,但声音像是被咽到了喉结里,出不来。他把飞机摊开,看到上面熟悉的会议编号、航班号,和他自己的名字,像一枚被盖上的印章,冷而不容置疑。
外面有列火车的汽笛远远响过,像被拉长的布条。周扬把纸片对折成了一个更小的形状,放进父亲合十的手指缝里。手掌松开了一点,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样。门口的雨声变得清晰,像有人在屋檐下,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名字。
他转身去拿行李,步子迟疑。站在门边,他回头看了棺木一眼——那只小纸飞机露出一个角,像是还要摔出去——然后周扬关上了门,门板的声音在沉默中像刀刃刮过。雨停了,外头的世界被冲刷得一点点安静下来,但棺木旁的那只纸飞机,仍然在微弱的灯光下,吐出一个词: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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