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盆栽被他浇得不紧不慢。水流细而均匀,沿着手指缝滑落,打在土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。叶修的手指习惯性地抹去额间的汗,指甲下仍有黑色的痕迹——旧键盘的油污,洗也洗不净。阳光从隔壁的窗帘缝里钻进来,斜在瓷盆边缘,温得让人想眯眼,但他没有眯。
厨房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,播到一个关于老战队解散的短讯,声音平淡像报纸折页。叶修把面包掰一半,边吃边听,刀切过面包时发出轻脆的断裂声。他没有打开手机,手机伏在桌角,屏幕灰得像睡着的人。
下楼买菜的路上,邻居刘大妈看见他就招呼,嗓门里带着浓浓的本地味儿,“叶哥啊,你这衣服干净干净的,哪儿的洗衣店啊?”她的牙缝里夹着话,语速快得像赶章。叶修笑了,一个很小的笑,回答简短:“自己洗的。”他说话像投掷石子,落处恰好。
菜市场的空气混着鱼腥、辣椒和早晨的汗。老鱼贩子抬起头,探了探他的袋子,嘴里嘟囔:“懒了吧,买这么点还跑一趟。”叶修没有辩解,只挑了两根葱。言语很少,但手很稳,结账时把零钱放在柜台上,对方的动作因为他而慢了半拍。
回到楼下的网吧时,一个戴着耳机的少年从里头冲出来,眼睛像要放光,“叶修?是不是你?”少年的声音里夹着没睡醒的尖利和兴奋。他扯下耳机,外露的发梢染着咖啡色的喷雾味。叶修停在门框,斜了他一眼,眼里没有惊喜,只是平静,“有事吗?”
少年把手里的鼠标垫塞到他面前,上面印着旧队徽,角落已经磨薄。声音颤着:“这是你签的,我……我每天都带着睡觉。我能拜你为师吗?真的想学。”语速快,语气像是在怕被别人抢了位置。叶修伸手指抚过鼠标垫的纹路,指尖感到粗糙,像旧键帽的边缘。他的回答很慢,像把话从冰箱里取出来:“我不会教你职业路线。”
少年的肩膀瞬间塌了。他本来还有一堆台词:敬业、努力、不放弃。但不了了之,只剩一句,“那为什么不?”空气里立刻降了温。旁边的网吧老板插嘴,声音豪爽粗俗,带着地摊式的直率:“小子,人家叶哥早不干这个了,别打扰人家清净。”少年却不肯走,眼里泛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焦躁:“你知不知道,午夜福利视频都盼着你。你走了,整个圈子都少了点什么。”
叶修把鼠标垫叠好递回,他的手没有颤,“少了什么自己去找。”这句话像石头投入池塘,圈圈荡开。少年的嘴上抽动了几下,像想说更多,又咽了回去。门外是一阵小小的噪音,外卖车鸣笛,街角老式收音机里又换了频道,世界在继续运转。
回到家,抽屉里滑出一个旧药布包。他原本以为那东西早已丢掉——灰黄的纱布边缘硬了,粘着淡淡的血迹。记忆像旧小说突然放到前台:最后一场比赛,手指在键盘上僵硬地敲击,队友的喊话急促到刺耳,掌声像刀片,他最后一个技能没按上,屏幕定格在失败的瞬间,手掌被自己拳头顶出的血擦过。那一夜后,房间安得出奇,只有他翻白眼看着天花板。他把纱布包摊在水槽边,冷水冲下去,水变成了带色的灰,洗不干净。
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。是一个未接来电,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联系人名:晁文。按向阅读键时,熟悉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隧道里传出,平时里稳重的语调里夹着破碎,“你还在吗……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。”声音停了,继而有短促的吸气和紧咬的哽咽声。叶修的手在空中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电话。没有留言,只有一行字还留在屏幕上:别一个人扛。那一刻,叶修看着自己曾经的战衣放在衣橱角落,整齐折叠,肩章被压成褶。他伸手想把它抓起,手却摸到那包药布,指尖还沾着洗不掉的灰色。外面忽然飘进一声远处的司机喇叭,紧接着是楼下孩子放鞭炮般的欢笑。叶修把药布包塞回抽屉,扣上锁,手指在锁面上停了很久。
门铃响了。不是熟悉的号码,不是老朋友,也不是帮忙的学徒。只是一次普通的按门声,但在这安静的下午,像一根针扎进了藏着的瘀青。他走到门边,手握门把,外面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。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被阳光斜照的桌面上那片还未干的水渍,像是一张被时间抚平的旧地图。叶修没有立刻开门,他的手在门把上悬着,像是在等什么,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让那些敲门的声音进来。
更多有关叶修离开职业圈后的生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