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教堂前的台阶洗成了褐色,路灯像漏气的灯泡,黄光在水面抖动。椅子上摊着没来得及收的程序单,字迹被雨水拉扯成了一条条锯齿。周晴坐在车里,白纱的边缘已经湿透,贴在她颧骨的一小片网纱被汗黏住,手指在胸口来回摩挲着那一撮被汗湿的发。她的呼吸像机械,慢而准。
车门被重重关上。脚步声在石阶上敲出两个字:泥、重。徐鹏过来时,鞋底带着细土,衣袖还带着厂房油味,他没有看周晴的脸,只把一只小铁盒放在她的膝上,铁盒冷,指关节被光反射成硬的白。
周晴慢慢抬头,眼睛里有一层雾。她不说话,指尖捏住盒盖,像怕惊醒什么。盒盖一开,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和一只蓝色小绷带。照片上的孩子睡得极深,脸颊鼓得像熟透的苹果。照片背面,男人的字,歪斜且用力:晴晴。
周晴的手指颤了,绷带滑落到指缝里。她的唇动了两次,像在拼音。好一会儿,才平静下来,如同把呼吸放进了封存的瓶子里。徐鹏站在门口,肩膀耷拉着,声音像砂纸。
“她叫晴晴。”他把话吐出来,短短的三字没有修饰。
周晴的笑像被拿掉了音轨,她看着那张孩子的照片,像是在看别人的罪状。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雨打断成碎片。
“三年前。”徐鹏回答,话里没有感情波动,像陈述一个零件的型号。“在县医院。她说那名字好听。你以前总叫我小晴。”
周晴的眼里忽然出现了光,她想抓住,指尖却只碰到湿润。记忆像被按了暂停键:工地的泥巴、她背着便当看他睡到半夜的肩膀、他嘴角的缺口牙。那些日子被一刀切走了。现在有人把名字还回来,像把遗失的票据扔在她脚边,问她认不认账。
远处,教堂门口的彩旗被风抽动,发出声音。礼仪师的嗓门从门廊里探出来,带着城市小巷式的效率:“两位请稍等,新郎快到。”她的眼神在人群和两人之间打量,最后盯住了那只小绷带。
周晴压住了几次要说的话,像忍住抽搐。她把照片推回给徐鹏,手指上的力道让纸张弯成了弧。声音出来时,是平静得可怕的腔调,像切割金属。“你带着她的照片来给谁看?”
徐鹏耷拉着头,手背磨着裤缝,“给你看。”他抬眼,眼底有些脆弱,不够亮也不够黑。“我以为,你会想知道。”
周晴的舌尖抵着上牙,像在尝一颗苦果。车门外,儿童的笑声穿过大雨,和照片里孩子无声的呼吸错位。她慢慢站起,白纱下的脚踩在湿泥里,泥巴把花瓣压成了暗纹。周晴伸手把那只蓝绷带夹在指间,指甲白得像薄的瓷。
“想知道什么?”她最后问,声音轻得像用力过的弓弦。
徐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胸口上下收缩,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两锤。然后他把手伸过去,像要把某样东西还给她。掌心里不是戒指,而是一个医院手环,名字被湿气糊成一片:“晴——”。字只剩下半个,像被人故意擦掉。
周晴看到那半个名字,唇角抽了一下,像被针刺中的花瓣。空气突然冷了。她的眼睛里不再有雾,有的只是清醒得让人疼的视线。她转身朝教堂走了一步,步子不快,却有节奏,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掉一层旧的锁。
门框上积水被脚步溅起,水珠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滴。徐鹏在原地,雨打在他的面颊,像小石子。周晴回头,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砸在胸口的铁块:“你带孩子的照片来不是为了让我替你收拾遗忘,是吗?”
他的眼里先是惶恐,然后是决绝。雨声突然把他们隔成两个人的世界。徐鹏说:“我没想要你原谅。”话音刚落,周晴把手环扔回给他,铁环在地上转了一圈,像一只倒下的小轮子,最后歪在泥里,半埋着名字。
她没有回头走进教堂。站在门口,她把湿透的面纱拉下半截,让雨洗在脸上。嘴里出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:“那她叫什么爸爸?”
徐鹏的手指合上成拳。光滑的铁环在拇指骨上嘎然而动。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,被雨吞没:“她叫晴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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