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的灯整整亮了半天,黄得像过期的邮票。空气粘着灰,能听见一两颗灰尘撞在老台灯罩里的声音。林槐把手伸进布袋,指尖摸到一块冰凉的木头,停了一下,像是摸到别人的呼吸。
“这是什么?”学徒小周把玩着那只木偶,嘴里含着不满的韵脚,像吃到没盐的馒头。“看着就老。要不午夜福利视频上网拍了,能出钱。”
林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木偶翻过来,衣领里缝着一块泛黄的布条,线头松得像快要说话。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照亮那一段手工字迹:小月。
小周的笑声停了。店里静下来的像掉进了水的石头。窗外的雾在街灯里兜圈。林槐的手背抽了一下,不像是疼,是记忆的回声。她轻轻抚过布条,指腹留了个湿印。
门铃叮当。韩老头进来时,外套上还带着夜市的油烟,嗓音像抠出来的铁管:“今儿个收了几件?不收多的,我就看个热闹。”他把烟头在掌心里揉灭,动作粗糙但眼睛清亮。
“这木偶谁的?”韩老头随手摸了一下肩膀,像摸店里旧账。小周赶紧站直,嗓门里挤出几句市井腔:“老人家看着老,估计出自三十年代的木偶作坊。”
韩老头抬眼看那布条,鼻子里吸了一口,像是在嗅过去。“小月?哈哈,这名字老了,但也常见。你们别拿着旧物做戏。”话音轻,却像放下了一块砝码。
林槐忽然拉开木偶的后脑盖,关节发出瓷碗碰撞的细响。盖子下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缘被折得薄得像纸屑。她的指甲沿着照片边缘颤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绳子勒住了呼吸。
照片里是一个稚嫩的侧脸,眼睛向着远方,头发剪得参差。角落里有一行细小的字,墨迹已经斑驳,但那笔迹熟得像老茧。“给我找回来的——槐。”林槐看着那字,声音低得像把话压成了灰。
店里的一切声响回到她耳里又被抽走。小周脸色变了,手指不自觉抠着袖口:“你……你认识这个名字?”
韩老头的表情突然收紧,像一只老虎翻身:“这事儿得慢慢说。别急着拆。”他话里有警惕,也有一种不肯让步的占有感。语速像夏日里突来的雷阵雨,短促而锐利。
林槐把照片放在灯下,指尖压住那一角,眼里沉下来,像井。她没有回头看谁,也没有解释。她轻声说了三个字,像放下一个定时炸弹:“小月,真的回来了?”
门外风把报纸塞进门缝,带进一丝早冬的湿凉。韩老头的烟瘾又犯了,他叼着烟,吐出一圈薄雾,像要把过去的影子抽成现在可看的形状。小周想说话,最终只是吞下一口气。
林槐把照片又缩回木偶脑后,轻轻合上盖。木头闭合的声音是钥匙转动的声音。她站得笔直,脸上没有泪水,只有眼角一条细细的红线——像被石子划过。她把木偶放回袋子里,似乎把一段锁起来的时间也一并放回。
韩老头伸手,手指在木偶肩上停了半拍,最后却没碰。他站在灯光外,影子投到墙上,像一座守不住的牌坊。林槐看着他,声音缓慢而确定:“我要把它修好,等我。”
门外响起自行车的铃声。风把那张照片轻轻从口袋的折缝里掀出,飘到地上,正好翻开成了另一页——照片的背面,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。林槐蹲下,手指刚碰到纸面,时间像被扯断一瞬,她抬头,眼里有光,像裂开的玻璃。
“别去。”韩老头最后说,声音沉下去,却带着一种不用多说的重量。门把手在她手里冰冷。林槐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,像听见了自己心脏里被打开的门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那纸——然后向门外踏出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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