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像快要断气的心脏，忽明忽暗。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敲出不整齐的节拍。我把钥匙放在门缝里，手指冷得像要按不住。门开了一条缝，光线斜进来，像刀。

教室里只有一张靠窗的桌子和两把椅子。林青坐着，背脊笔直，头微微低，像是一尊被风吹倒却不肯弯腰的雕像。他的校服领口没扣全，袖口翻着细碎的灰。平常他坐着像一堵墙，现在像一具放错了位置的尸体：仍旧全本，但不属于这里。

我站在门口，声音在胸口里打滚才出来。"林青？"只一个名字，像丢了的钥匙。没有回声。

他抬头。动作慢。眼神先是空，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接上电，瞬间聚焦到我身上。那一瞬，我以为他认得我。短促的喘息中，他说了三个字，声音平得没有血色："来了。"不是欢迎，也不是惊讶。像家里说的定时闹钟。

我走过去，尽量不让鞋子发出声。指尖碰到他的手腕——冰。手掌的纹路像被时间抹去了，脉搏有，但像走慢了的钟。"你怎么在这儿？"我快，词堆得急。林青抬手挡在我前面，不是拒绝，是习惯性的低头斜视，像在计算每一厘米的边界。

"等。"他只回了一个字。说完以后又不动了，好像语言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程序模块，调用完就挂掉。我想把他扶起来，他像木头，身体顺从，却不合拍地配合。扶手的时候，我的指关节顶到了他手腕上一处新生的紫色。

那一抹紫像小石子掷在心上。过去他受伤会遮掩，脸色变得更冷，但从来不会把痛挂在外面。今夜的紫，却像谁在暗处做了记号。空气里有一股药水味，淡得像错误的记忆。

门外的灯忽然亮了一下，开了又关。走廊里出现一个人影，粗糙的嗓音把屋里的静音打破。"哎呦，这不是林小子么？半夜坐这儿做啥？"他的话像扔来的一根绳子，带着北方口音，直接，没修饰。林青眼皮抖了抖，但声音仍旧稳得像铁板："没事。"那个男人往里瞅了一眼，看到他手臂上的印子，嘴角抽了抽，换成了更低的声："别糟蹋了孩子，叫救护车。"他说得干脆利落，没留余地。

我弯腰检查他的胳膊。内侧有两处小小的针孔，周围浅浅紫红，像不小心按错了颜色的笔画。我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人从后面掐了下去。林青听见救护车的提议，眼角抽了一下，笑了。笑得很干净，像有人把他精确拷贝了一份温度："不疼。"他说，声音里没有疼。那句话像是答题卡上的标准答案，提前印了名字。

我想哭，想喊，也想把这两处针孔抠出来，血流出来才相信这是现实。手指悬在他皮肤上方一分钟，像要把空气切开。林青忽然把头扭过去，盯着窗外的雨，嘴唇微动："按时。"他补了一句，像在背药物说明书，语气比谁都温柔。那句话穿过胸膛，带着一种功能性的安抚：只要你按时，心就不会出错。

雨声变得粗重，灯光又开始闪烁。我把手收回，手心湿了。林青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两下，像两颗被磨过的玻璃珠。他转头看向我，目光清晰，却不属于我。嘴角抬起一点点，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后对下一个指令的确认："你来晚了。"他把那句话说得轻巧，像确认时间的音符。我的喉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，呼吸里全是空白。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我的指尖还冻在他手臂上——那道紫色像把小针，扎进了我记忆的软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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