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黑，楼顶的水泥还热着夏日的余温，空调外机滴答着像倒计时。阿康把两瓶啤酒放在地上，瓶身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，他用后背靠着避雷针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，看不清神色，只能看见鼻翼乱动着，像是在数着呼吸。

“你又不喝？”阿康把盖子拧开，手指上有旧茧，动作干脆。他说话像一把斧头，句子短，而且带一点南方口音，“别来这一套，咱都知道的。”

章肖把烟往半空抛了两下，点上。烟圈在灯下裂成小碎片，缓缓散开。他把火机放回胸前口袋，声音像是经过打磨的，“知道什么？”他的语速慢，像是在拼拼图，“知道你总说那话——‘午夜福利视频直男从不搞兄弟’。知道你也会怕。”

阿康朝他翻了个冷眼，唇角拉扯，想笑又没笑出声。雨水从屋檐滴下来，拍打在塑料椅上，声音清脆。阿康指节敲着瓶底，手有点颤，像有人在下面轻打鼓。“你别整那些矫情套子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粗糙，“我行我素就够了，别给我来那套诗和远方。”

章肖吸了一口烟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街角的灯牌上。灯牌闪到一半，像是卡住了。他把烟掐灭在掌心，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锋利，“你知道你在我最糟的时候干了什么吗？”他抬头，看着阿康，字字清晰，不拖泥带水，“你把我扛回家，半夜里把我的外套盖上，第二天洗了血渍还塞给我喝汤。你做这些事的那晚，你说不是什么兄弟，是你该做的事。”

阿康愣住，嘴里的笑戛然而止。他转过身去，肩膀抵在避雷针上，脊背轻轻一抖。楼下的摩托车灯光掠过，像刀一样切在他脸上。阿康的声音突然变轻，跟刚才的粗重完全不同，“我就觉得，你别死在街上，行吗？”他没看章肖，目光投向远处一处黑。短短三个字，把呼吸压成了碎片。

章肖的手伸进兜里，摸到的是空的。他沉默了一秒，手又摸到另一个东西——一只旧烟盒，边缘磨得发白。阿康发现他手里的烟盒，往前一步，动作不自觉。烟盒被打开，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，纸角已经卷起来，字迹是歪歪扭扭的。上面只有三个字：别走。

信息像是冷水，瞬间淋在两人身上。阿康的脸色变了，像被人掐了一下，能看见他下巴的青筋。章肖的手指碰到纸条那一刻，微微颤抖，指尖垫着汗。远处有猫叫，短促又脆。
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？”章肖声音飘远，像隔着一层玻璃。阿康没有回答。他抓起另一瓶啤酒，盖上盖子，像做做样子要喝，但没有打开。那瓶啤酒在手里晃，瓶身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——近得像重叠，远得像陌生。

楼顶的风忽然大了，吹乱了章肖的发梢，也把那张小纸条吹得微微颤。阿康伸出手，像想把纸条夺回，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指尖相触的时候，两只手都僵了一下。章肖看着他的掌心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疤上还有没褪干的灰尘。

阿康把手收回，像缩回的拳头。他的声音低，却有种无法推开的真实，“我这辈子就知道两件事：别让你丢下我，别让你笑不出来。”他吐出这话的时候，不笑。章肖闭了闭眼，像是在吞下一块苦味。

楼下的广告牌又闪了一下，光在两人脸上跑了几圈。章肖把纸条摊在掌心，字子在掌纹里颤动，他没有要回去，也没有放下。风从背后吹过，阿康微微靠前，像是想把肩膀压在章肖肩上，但最终只是把手搭在了纸条的边上。

两只手指尖触碰的那一刻，时间短得像被切断。街灯下，阿康的瞳里突然有了水，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很陌生的东西，迅速用笑抵住。章肖看见那笑里有裂缝，他伸手把纸条折好，塞回烟盒，贴在胸口，像护身符。

纸条的边缘还带着一小片掌温，像是未干的承诺。阿康转身要走，脚步稳，却又迟疑，在楼梯口回头，声音被风带走一半，“别走，可别把我留在这烂地方。”他没有再说“兄弟”两个字，但那句半成的话，像一把針，扎进了章肖的胸。

章肖站在原地，手里捏着烟盒，指节发白。楼顶的风，把两个影子拉长，又拉短。最后他轻声说：“我先走，你别跑。”阿康没有回头，脚步在黑里停了一秒，像是要回身，但仍旧走下楼梯。楼梯口只剩下章肖和那张小小的纸条，灯光抖成了细碎的雨。

纸条静静躺在胸口，五个字贴近心口，像是未经开封的信。章肖把它紧了紧，指尖感到一阵刺痛——不是疼，是一种被坦白的恐惧。他抬头望向楼顶门外的夜，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慢慢拉远，最后只剩下一句没有说完的话，卡在喉咙里，像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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