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教室外的走廊低声流动,窗玻璃上被风刮起的雨丝像被砂纸揉过,模糊了对面教学楼的轮廓。教室里亮着黄灯,桌椅的边缘还沾着粉笔屑,空气里有老旧投影机和茶杯混杂的味道。有人把书合上,声音像被布条裹住。
他晚了十分钟。门在他肩膀后被推开,水从风衣袖口滴落在门槛上,出现一小圈亮漆色的暗斑。老罗把风衣挂在椅背,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日常家务:脱领带、翻口袋、摸索出一只破旧的烟盒。烟盒的铝皮上有几个压痕,指纹深浅不一。
“又迟到了。”门口的保安赵师傅把帽檐往眉毛上一压,话像钢焊出来的。赵师傅的嗓子里总有点砂,字句短。教室里的嘈杂收紧成针尖。老罗不抬头,他将一支烟划火,燃起的光照在他掌心,像是点燃了某个旧的习惯。
“行行好,赵,别让我听你在学术会议里说谁谁是怎样的完人。那不是你的活儿。”老罗说话慢,像往书页里挑出一段有点尘的脚注。他的声音不会大,但能把人吸引过去。
“别找借口了,欠款单上好几次了。学校不是你家后院。”赵师傅挡在门口,连帽檐的水珠都快滴到地上。他的手指扣着钥匙,老茧分明。言语里没有愤怒,只有规矩的重锤。
学生们屏住了呼吸。李梅把脚放在凳子横梁上,袖口被雨水沾湿,指甲沿着布料画出几道白线。她的声音细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正在睡的老东西:“老师,今晚您有空吗?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您...讨论论文。”
老罗看了她一眼,眼角细纹像地图,短促地笑了一下。“讨论可以。要是真想逃掉考试,也能讨论。”他把烟夹在指间,指节上有两处老茧。他把海报从包里抽出来,当作桌布般铺开,上面写着潦草的批注。
话题像有了触发器,教室的空气密度变了。赵师傅不甘心又说了两句,声音里多了几分硬度。老罗放下烟,烟尖还在冒青灰,他朝窗外戳了戳,雨声像被剪成短句:“你们做你的规矩。我要做我的账。”
过了几分钟,教室只剩下黄灯、纸张翻动的声音,和一只小鞋子静静地躺在老罗打开的抽屉里。那只鞋子小到让人分不清是孩童尺码还是陈年的道具,布面烧过的黑斑像被水洗不净的字。李梅一瞬间僵住,手里的笔摔在桌上,发出脆声。
老罗的手在抽屉边停了两秒,指尖轻轻触碰那只鞋,然后像在掸灰。他说话的节奏突然变得极短,每句话都像在量词:“他跑得快。那天,比谁都快。只是没跑回家。”
教室里有沉默在翻滚,像潮水后退的时候带出的石子。李梅的脸色褪成灰,她下意识地把手握成拳,指甲把掌心划出红线。有人清了清喉,声音像是从远处打回的回声。
“您……那是?”李梅声音低得像门缝,带着试探。
老罗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只小鞋子捧到灯下,灯光把鞋的轮廓拉长,布面的烧痕像是一张不会闭合的伤口。他的呼吸在灯光下突然显出节拍,沉重却有序。
赵师傅的声音干巴:“老罗,你别玩这些情绪牌,学校不需要家庭剧。”
老罗抬头,眼神里有一种把话分成几个陈列格的习惯:“学校不需要,午夜福利视频也不需要。但有些东西——”他停,嘴角没有上扬,也没有收紧,像没翻完的句号。然后他把小鞋子放回抽屉,抽屉的拉手在光里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响。
那一声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的不是门,是记忆。教室里回不去从前。学生们的笔停了,连钟表的秒针也像被什么压住,动作变得不自然。
老罗站起身,拉直了衣领,雨水在他领口低声滴落。他走到窗边,把手贴在冷玻璃上,看着外面被雨抹掉轮廓的校园。他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却像铁锈在钢轨上滑过:“别在晚自习谈家事的人多,记住。记住他的名字。”
话说完,他转身,雨声立刻填满了所有空白,像一场无法暂停的录音。门关上时,留下一道细缝,窗外的走廊灯光把那缝影拉长,像一条未被取走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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