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像白纸片片地掉下来。夜晚的门诊稀稀拉拉，只有一台老式挂钟在墙上做小幅度的喘息。椅子冰冷，靠背的缝隙里夹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他把双手扩大在腿上，指节发白，偶尔用指尖摩擦着大拇指的茧——像是在和自己做隐秘的契约。

护士高推门进来，脚步带着医院走廊的泥土味。“李先生，准备好了吗？”话里没温度，但字眼像锤子，敲响了屋内的空气。她把一叠报告递过去，指甲里还带着淡淡的咖啡渍。

男人抬头，眼睛里有未干的红。他的声音低得像被磨薄了，“准备好做什么？”

林医生进来时，带着冬日里那种干净的冷。她穿白大褂，但袖口卷得整齐，语速缓慢而有条理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已经完成了复检。我要跟您逐项说明。”她把报告放在桌上，手指沿着纸缘滑过，像是按着节拍。

数字像钉子一样被敲出来：活动率5%，活力减弱，形态异常占比高。林医生的声音没有波动，每个专业词汇都切成小块，放在桌面上让人去触碰。她说“可以通过ICSI提高受孕率”，说“必要时考虑捐精或辅助受孕”。说完这些，她停了两秒，眼角的皱纹轻轻收紧。

“五趴。”男人把手上的纸揉成一团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像是在记数，又像是在试图把这词吞下：“五趴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我听不懂这些百分比。”话语里带着本地口音，语速忽快忽慢，像是拽着某个不肯放手的东西。

护士高在旁边直接了当：“就是说你好端端的孩子可能要难一点点。”她的话里既没有怜悯也不想解释科学。她把话缝得短促，一句一个锤子：“别想太复杂，技术有的。钱——有没这个问题？”

男人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金属的味道：“钱？有。可是有些事，钱买不到。”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，像是在试图抓回一个已经被风吹散的名字。那名字在他心里早就有了，旁边一张旧手机屏幕上草稿栏里密密麻麻写着候选的姓和名。

林医生把眼光放在他手里的纸上，声音变得更平静：“我的职责是告诉你事实和可能性。感情和选择，是你们的。”她说“可能性”时，尾音拉长，像是在给自己留白。

他突然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，屏幕亮了，草稿里的一个名字被圈起来——“子安”。手指抖得厉害，圈的线歪歪扭扭。屋子里的气压像被谁抽空了一半。高护士一时间没有说话，林医生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“名字选好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竟有一丝笑意，但笑里却带着刀：“我都买了小熊的安抚巾，床单也折好了。只是——”他停住，把那句停在两人的眼神里。停顿像一把冰，贴在皮肤上。

护士高在门口咳了一声，干巴巴：“这不是没戏。只是换个办法。现在你坐下，把手里的纸给我，我去安排下一步。”她动作粗糙却迅速，像在把一件本该用布包好的东西扔进垃圾桶。

他没有立刻走。窗外雨开始认真地落下，声响干涩。灯光在雨滴上分裂，像碎片。林医生伸手，把一张单子推给他，单子上写着“冷冻精子”“遗传学咨询”。那字迹被白光洗过，边缘发冷。

他忽然用指尖在手背上写下“子安”。笔尖划出的浅浅红线像是确认，也是最后的赌注。医生和护士的影子在地面交叠，像两条不相干的路。

他把单子折好，放进口袋，像放进了一个可以随时拿起的答案。出门前，他在门把上停了一下，指关节又一次变白。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两下，像人在犹豫。最后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把那三个字在胸口摸了摸，声音极轻：“我会试试。”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夜里异常清晰。窗外的雨没有停，滴在医院窗台的水珠顺着缝隙滚落，敲出短促的节奏。林医生看他离开，手指还按着桌角，像是按住了什么。护士高在椅子上嗑了口殷实的口气：“你知道吗，有的人是可以等的。只是不知道等之后，还剩什么。”

走廊里只剩下钟的呼吸和灯管的嗡鸣。他把口袋里的纸揉了一下，指尖感到一种冷，那冷不是来自纸，而是从未来传来的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拇指贴在那折得柔软的名字上，如同按住一颗将要爆裂的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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