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口的风像一只老狗，翻着被火烫软的毛。夜色挤在厂房的窗棂里，只有残余的烟囱还在喘。高洋把手伸进围裙口袋，指尖碰到一张折得发硬的照片，照片边角卷着炭黑。

二铁在煤屑堆边蹲着，手里握着一根打火棍。指节粗大，带着老茧，动作十足短促：“这夜不安静。有人动了名单。”他抬眼，瞪了瞪高洋，语气像岩石：“你说谁？”

高洋没马上答。他把照片平摊在掌心，让微弱的灯光扫过那张半烧的人像——妻子的侧脸被熏出一条黑影，嘴边被一抹黑指印抹过，看不清笑容的边界。高洋的眉头，不起眼地一缩，像被针怼了一下。

小周拎着一盏破油灯，步子像被绳子拉着，话多且急：“名单是昨天从办公室里抄出来的，不可能是哪家常客写的。字体笔画重，压得纸都进了黑，像是——像是发口令的手笔。”他的声音绕了圈，像急促的算盘。

厂房里，机器停了，留下金属的回音。每当回音撞到墙壁，空气里就似乎往外挤出一点人声的残影。老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声音低而干涩：“有人被列在最前面的，都回不去做饭了。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，但像冬日的刀，冷。

二铁翻开那本黝黑的花名册，火光在纸页上跳。字密而斜，有一行被红墨狠狠划过。二铁的指尖停在那道划痕上，眼珠一滚，像是在算账：“这刀，够利。”

高洋俯身，指甲轻触到那被划掉的名字——是他的名。手没有颤，但指腹忽然湿了。他想起早晨妻子叮嘱他别忘了带围巾，围巾掉在炉边，被人撬走。他想起孩子的鞋子还挂在门框上，鞋尖破了个洞，像张开的小嘴。

小周的话语像崩裂的声带：“如果他们来……”他吞了口口水，眼睛湿了，话又硬了起来，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名单外的人去通气，去……”话没说完，灯光一颤，黑影在墙上拉长，像一只大手覆上每个人的肩膀。

高洋把照片塞回围裙，动作细小却不容置疑。他转头看了看那张黑铁花名册，指尖沿着那道红线划过，纸边发出细碎的响。工厂的警笛在远处响起，像是有人用锋利的金属刮玻璃，声音刮进胸腔，生生把呼吸抽短。

他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剩下一道干净的决绝：把名字从被划掉的那一行，刮回来。话没有说出口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灯下，一只小小的孩子的鞋子在风里摇着，鞋内的布垫露出一点暗红。

更多有关烈火年代(公)谢长康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