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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倒在屋顶的一把秧刀,敲出一块一块小小的灰影。门槛上,泥水还在往外退,鞋底带着山路的碎石。梅柠的手套湿了,指关节里还有城市灯光的余温,她站在门外,看了三秒,才用手肘推开门。油灯在风里摇着,光像呼吸,不敢放开。
灶台旁,兰姨正把一只鸡的羽毛一片片抹下来。动作稳得像打磨旧木。她不看门口,只把羽毛往旁边堆,嘴里像剥着什么硬壳:“你回来了?走了十年,回来干啥?风水师请来了吗?”话被噼啪的火声吞了,短句像碎石子。
梅柠脱下湿衣,衣角缝里还带着城市邮局的标签。她把手抬到胸前,像是要从那里掏出什么,也像是把什么塞回去。声音出来是有节制的,慢:“我回来看妈。”
兰姨只是在手背擦羽毛,指甲缝里有灰。她抬眼,瞟了梅柠两下,像掂秤:“看是看,修旧账的你也会。我劝你两句,别把城里那些眼神带回家来。午夜福利视频不稀罕。”
屋里并不热,炉子上的水咕嘟几下就停。墙上的祖宗相框里,有一张泛黄的合影,左边的女人笑得很硬。梅柠顺着那张笑脸看到了桌角的一角白纸,折得参差不齐。她伸出手,指尖先碰到冷,再碰到信。
小柔进来时像把门钉进去的风都带了来。她不说话,手里抱着一个小盒子,盒子被草绳绑得紧紧的,绳子上有一处磨破,露出里面的布角。她把盒子放桌上,声调低得像从河底翻出来的石头: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梅柠的手伸过去,盒子比她记忆里小许多,草绳磨成了浅浅的白。她系着手套的指甲碰到绳头,绳子松了几分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只小布鞋,布面已经褪了色,鞋尖粘着干泥,还压着一张折到四角的信。信角被咬过的痕迹像小小的齿印。
屋里安静了。兰姨放下那只半剥的鸡,眼里的光收拢像门缝。她说话的时候就像往锅里添柴,慢而有重量:“你走那年,姐留下了你的信。她吃不下,翻着信念了半句,嘴里就喘不上来了。信没念完,她就走了。你知道她念到哪儿吗?”
梅柠把指尖抵在布鞋上,布鞋里面有一撮旧棉,压印着小小的脚形。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姐姐在屋檐下捉泥鳅的手,想起姐姐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数雨滴的样子。声音出来却是平平的:“她念的是——等你。”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。
屋里像被人从中间劈开,雨声被拉成细细的弦。小柔把脸侧过去,像不敢看别人,也像在看自己的手。兰姨的手抖了一下,把鸡骨扔进灶灰里,骨头碰到铁锅发出空洞的响。她又说了一句,干脆利落得像斧头:“她把那句‘等你’念了两遍,第三遍声就小了,最后只留了一个口型。你走时没回头关门,门缝里还漏着你的脚印。”
梅柠把信抽出来,信被泪水软过的地方微微透明,字迹里有人声走过的褶皱。她按住那折痕,像按住一个人的脉,手心有冷。外面雨停了一瞬,屋檐的积水往下拖出一串大声,像有人在关上一扇门。她的喉头滚动了,是什么东西在那儿翻了一圈又没有声音。
小柔把视线从桌上移到梅柠脸上,语速短促,像问候也像下判:“你回来补吗?”
梅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布鞋贴在耳边,能听见布料的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像两把不同的鼓。她把鞋塞回盒子,草绳绕了两圈,手指用力,绳结像结在肋骨上。她站起,脚在门槛上沾了泥,泥巴在鞋底留下一道深深的印。
她把盒子放到桌中央,灯光把盒子投成长长的一片影子,影子尖尖地朝着门外的路。她说的最后一句不像话,更不像辩解,像一条必须穿过的河:“我回去给她起个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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