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风撕成细条，沿着檐角垂下，灯光在湿润的石板上拉出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影子。门廊里冷，一种把体温抽走的冷，林霜的指节在把手上留下一圈白色。她没有脱外套，背靠着门，一动不动，像在听屋里有什么声音。屋里真正的声音是一只老式八音盒的转轴，咔嗒、咔嗒，像心跳被移慢了十倍。

屋内的光线像被筛过。茶几上摆着一盘棋，子少了几个，木质的棋盘边缘被人磨得发亮，像一条旧伤。林霜走近，手指轻碰那颗黑子，指腹有冰冷。她的眼神没有离开棋盘，但嘴角的肌肉细微地抽动——不是痛，也不是喜，是习惯性的计数。她数着缺了的子，数着缺了的人。

“来了。”门后传来粗哑的声音，老赵进门时还带着雨水，脚步重得像敲在地板上。老赵的语气里攥着乡音，话不多，像一把不磨的刀。他把一把湿伞随手插在角落，伞尖还滴着水。“这大雨，林小姐你可别着凉。”

林霜抬头，声音平静得像桌面的茶。“我没来找你喝茶。”她说完，眼底闪过一丝不被人看见的锋利。老赵的肩膀僵了一下，他清了清嗓，站在一边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

顾教授来得更晚，脚步轻，像迟到的钟。长外套的领口沾了几滴雨，他把湿手套折成平整的矩形，语速慢而细，像在整理复杂的思路。“规则没有变，”他把棋盘角落的一张小纸折好，声音里带着学者式的平衡，“你选择的每一步，都会交换等量的记忆与情感。赢家得回一段记忆，输家失去一段记忆。”

林霜看着他，眼睛更冷：“这条你们特地写给我的规矩，为什么在纸上而不是在你们的脑子里？”顾教授微笑，像是在回答一个无聊的学术问题：“因为这是实验，女士。文字比口头承诺更可信。”

老赵突然往茶几上一拍，木屑跳起。声音里有警戒，也有不耐烦：“别跟她套话绕圈。要是能把那些个日子还回来，谁愿意玩规矩？”

林霜没有看老赵，她的手伸向棋盘底下的抽屉，抽出一张照片，指尖发凉，像触到生锈的金属。照片上的小女孩子笑得很欢，头发被风吹到半边脸。然而有人用利器在脸上划了几道，割断了笑。照片背后，被折叠当中的纸条上，只有一句短短的话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别叫我妈妈。”

那句话像石头，扔进每个人胸口。老赵的臂膀一僵，顾教授的颌下肌肉跳动，林霜的视线却变得遥远，她把照片慢慢放回抽屉，手没有颤，但眼眶里像聚了雨。屋里的八音盒停了，戒了最后一个音符，屋子继而像被抽空了回声。

“她是谁？”顾教授问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有一种学者不习惯的急切，像要用问题刺开某个为难的秘密。

林霜把外套的一角拧成一团，像拧开一个结：“她是我输掉的那一段。”话很短，像放在冰面上的石子，冷到裂开。她看向那盘棋，冰凉的房间开始有了呼吸。棋子还剩的少，空格足够让一切改变。

老赵拉开抽屉，像找什么重要的东西。他的手停在照片底下一枚小小的布鞋上，深红色的绣线已经松散。布鞋像是从过去掉下来的心脏，脉络细碎。老赵的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，布鞋里蹦出一撮灰尘，像一口旧日的气息。

林霜伸手去拿那只布鞋，指尖碰到它的瞬间，屋外的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，停得整整齐齐。她抬头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水：“如果我赢，他们会记得我；如果我输，他们会忘记她。”

顾教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像被投影的影子移开。老赵退了半步，脚后跟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暗色的圈。林霜把布鞋攥在手心，掌心的骨节白得像即将绽裂的瓷。她把棋子放下，动作冷而决绝：“开始吧。”

谁也没料到的是，林霜放下棋子的那一刻，抽屉里一张发黄的照片突然滑出，恰好落在她脚边，照片上有一个人正朝门外走去。那个人的背影，熟悉得像她家的门把手。照片上的人，脸上有血。

她弯腰去捡，雨在窗外开始重新流动。林霜看着那张照片的刹那，嘴里念出三个字，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，却像刀子穿透了夜色：“我记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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