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把瓦片敲成細碎的節拍，房間裡只有燭芯在自己的世界裡擺動。許箴的手指沿著那本舊習字帖的邊緣摩挲，指節白得像乾紙。他不抬頭，只是把視線壓在那些繁體字上，像壓著一塊玻璃，生怕一個動作就把裡面的人影震散。

他抽出抽屜，指節敲著木頭，發出低沉的回聲。抽屜有股發霉的胡椒味，還混著點藥膏和夜晚剩下的煙蒂味。手掌伸進去，摸到一個小盒子，盒蓋上嵌著細密的雕花，像是在笑，又像在哀。

盒子打開時，蠟燭一跳。紙的聲音細碎，像有人在房間裡倒鞋。那是一張折得角已經鬆脫的便條，全部是繁體，筆畫密而急，有人的呼吸被擠進每個字的縫隙裡。許箴把紙攤開，指尖貼在字邊底，像是在按一個陷阱。

「你這樣要做什麼？」阿蓮的聲音在記憶裡硬生生地插進來——她說話總是直接，像錘子，短句，沒有修飾。「拿去埋了。別拿回來翻。」

許箴合上眼，念出字來，節奏像教書：「若君不還家，燈便不滅。」他的聲音慢，字字揀好，一個句點一個重。周圍的雨像懂得聽話，暫時小一點。那行字的末尾有一處墨點被水泡過，漬成了一個小小的暗紅，像指腹按上去的印子。

他記得那晚，門外的風把門關得重重。他記得阿蓮站在門檻上，手裡捏著那個小木盒，說：「若你一直把門關著，明日你就只有信可以看。」她把盒子推給他，聲音裡有在街頭叫賣的利落。許箴接過時手冷，盒子比他的手心還燙。那時他有一瞬間想合上門；不是防她走，而是怕外邊的聲音走進來，怕她的步聲把屋裡的東西喚醒。

他把小盒子拿上桌，手指顫了幾下，掀開蓋子——裡面是一個縮小的棺木，細節雕得像真東西，螺紋、釘痕、甚至有一條小小的紋路，像是被誰用力刮過。棺木蓋還沒推開，他就看見裡面夾著一張小紙條，紙條上只有四個字，字與字之間有距離，像其間留了呼吸：「孩子叫你。」

這四個字像冰錐從胸口穿過。雨聲一時間漏掉了節拍，蠟燭把他的影子拉長成裂縫。阿蓮不是會這樣的人，她總會在句尾加上罵。許箴的嘴唇乾得像瓦片。他把紙條攥在指間，指縫裡能摸到一種乾硬——不是紙，是已經脫落的期待。

他抬起頭，房門在背後，安靜得像沒有被任何手關過。窗外一盞路燈忽明忽暗，反射在玻璃上像一個人來回呼吸。許箴把那個小棺木放回盒裡，蓋上。聲音清脆。蓋子落下的瞬間，房間裡少了一件能說話的東西。

他把盒子又放回抽屜，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一秒，像是在按住某個機關。抽屜滑回去的那一瞬間，像是有人在從外面把門用力關上，聲音攔住了他的喉。許箴對著黑暗低聲說：「等我。」話薄得像灰。屋裡沒有回答。只有那張字條躺在他胸裡的地方，像一顆小石頭，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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