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细雨，霓虹在雨幕上擦成一条条昏黄。来客稀少，店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灯光把墙上那张旧海报照出褶皱。油瓶排成一排，玻璃里浮着几片不明的香屑。林倩把手搓在一起，听到掌纹里有轻微的粗糙声。

“今晚就你一个客人。”小雨把毛巾搭在肩上，声音像橡皮球弹回，快而带笑意，“别紧张，林师傅，咱们这儿安静。”

林倩没说话。她把手套拉紧，又松开，像是在调节某种距离。她的动作慢，没有刻意，像是在做饭前把刀具摆正。

门被推开，一个男人进来，肩膀挺却有些塌。外套湿了半侧。林倩看他的背，背线上有一道老旧的痕迹，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手抚平的疤。

“需要放松全身。”他说话时不看人，声音低平有条理，“尽量轻手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林倩把油倒在手心，手上的皱纹和油光混合。她的指尖先触到他的肩，先是探路，随后稳了下来。手指像测深的杠杆，按压，滑动，油在皮肤上拉出细小的光。

客人闭上眼，呼吸在房里沉下去。墙钟滴答，像是用力按住空气。小雨在门口擦杯子，声音忽远忽近，像呼吸的背景乐。

林倩的手背过脊骨，手指无意间碰到一个突起——有东西，薄薄的，像纸，贴在肩胛骨缝隙里。她的指腹停住，油滑把那东西轻轻带出，呈现在灯下，是一张发黄的小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，头发乱，嘴角有一抹不稳的笑，眼睛里有个女人的影子。林倩的手抖了一下，照片的边角割出细小的白屑，落在她的掌心。

客人没有动。他的侧脸紧绷，像是把某处扭成静止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吐出一句话，“那是……很久以前的。”语气像投币机里卡住的硬币，沙哑又费力。

“你为什么贴着它？”林倩的声音低，但清楚。她放下照片，手又回到他的肩上，动作更轻，像不想惊醒什么。

男人的唇颤了一下，“我……习惯。每次出来，我要记得我还有人。”他笑，却没有到眼里，“别问为什么。能按就行。”

小雨顿住了手里的动作，杯子发出微微叫声。空气忽然变大，装下了许多未说的事情。林倩抬手，把照片又放回那条缝里，动作小心，像把一枚已死的硬币塞回口袋。

她按的更慢了，力道不变却像在押着心跳。屋子里的油香变得沉重。男人的呼吸开始抽动，每次吸气都像有人把针往他胸口扎一点。

“有事就说。”林倩最后一句话不带劝慰，也不带批评，只是一条陈述。她把手离开，手背上还有照片残留的粉末。这粉末在灯光下像灰尘，轻轻一吹，飘进了男人的衣领。

门外雨停了。霓虹在湿地上拉长，像等待的影子。男人缓缓坐起，把外套搭好，照片还藏在缝里。他起身时，肩膀像卸下了重量，但下面却带着更深的空。

他在门口回过头，声音小得像被门缝吞掉，“谢谢。”话到嘴边，沉了一下，“如果你记得，就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林倩看着他离开，门啪的一声关上。门外的世界重新发出雨后的嘈杂。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掌心，黑色粉末印在她的指纹里，像一个无法擦掉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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