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把稻田刮成一片银灰，水道里浮着碎银般的萤火。阿泽的脚在泥沟边滑了一下，泥水把裤脚染深了两尺。他站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口袋里那张皱得发亮的车票，像是在抠一件旧伤。

屋檐下的灯还亮着，桂姐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拈着针线，指节有老茧。她抬头，眼里先是惊讶，继而是那种被磨平的冷静。声音粗糙，像磨过石头的布：“阿泽？你回来干啥，外头冷，进来坐。”

他的声音低，句子长，像搬着旧物件出汗：“我回来看稻……也看看你们。”他把目光推到院子一角，那儿放着一张小桌，桌上整齐地叠着一件孩子的小棉袄，袖口还塞着一把破了线的木梳。

老黄从屋后探出头，眼睛里的亮光像门槛上的煤油灯：“你走那几年，村里没人不提。钱寄来没？”他话短，像扔石子，不出声也有重量。

桂姐抽了一口凉气，针线停在半空，她把缝针横在手指间，像把刀放下才平静地说：“没寄够。”声音里有砂石，也有刀割。她把一撮灰尘从棉袄边拂开，动作平静但手指在抖。

阿泽靠在门框上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碎成两半。他伸手，摸到那件小棉袄的领子，布料在指尖瘙痒般发声。记忆像潮水，来得并不温柔：他在城市里拼命赚钱，夜里数钞票数到睡着，却从来没把家里的呼吸数进来。

桂姐忽然站起来，把一只小小的木船从柜子里摸出来，船的舷边绑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。她递过去，那绳子上夹着一撮细发，发尾依稀还有泥土。桂姐的眼神没有温度。她的话短，像掷地有声：“这是小月的。你不在，连这也没人敢丢。”

阿泽的手指触到那撮头发。头发里有月光，也有老窗的灰。空气一瞬间收紧，像被铁箍拽住。声音从他喉里出来，却像别人说的：“她……”话未尽，像被河水吞没。

院子里突然安静了。远处狗叫声被月光压成单薄的回音。老黄干咳一声，补了一句：“那年秋天，河里找到一只红布鞋……”他不多言，像把刀交给别人。

阿泽的视线定在那只小木船上，船底有孩子用小手刻的线条——歪歪扭扭的名字。他把船放在掌心，掌心的热把木头温了一点。桂姐把门推开，月风从外面挤进来，带着稻草和潮湿的气味。

他走到沟边，蹲下，把船放到水面。水温比他想象的要冷，一圈圈把月光分裂。他没有去追，看着船慢慢漂开，嘴里像是藏了一句很久的话，但终究没敢说出来。木船到了一处回弯，被芦苇挽住，停了下来。

桂姐在身后收了针线，声音平静得像掀开棺盖前的最后一句礼仪：“你欠她的不止钱，阿泽。”她没抬头，但那句话有锋芒。

阿泽的手指放松了，木船的影子在水里抖动。月亮斜在稻梗上，亮得像断了的硬币。村里的狗又一次叫了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不可言说的常态。阿泽伸手摸了摸裤袋，车票还在，皱褶更深。他站起身，步子却像折断的秧苗，断断续续。

他回头。院门口那件小棉袄在月光下像个影子，袖口里露出那把破木梳。桂姐把门半关，声音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条河流的方向：“你回来了。可是，有些东西，回不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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