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把寺里的经幡吹得啪啪作响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摸旧事。阿玄的草鞋踏在青石上,声音很轻,像不愿惊醒什么。他停在门槛,手指还沾着路边的尘土,指节白得像断了线的琴弦。
院子中央,香炉里只剩半根灰烬,冷得像一只忘了回家的手。几只蝴蝶结缀的布条躺在台阶上,潮湿,边角发霉。阿玄蹲下,指尖按着一块木牌,字迹被雨打残了:小灵儿。木牌的一角,有小小的刀刻,像孩子用力的针脚。
“圣尊?”声音从偏殿传来,像是被旧帘隔着的纸片,薄而脆。阿玄抬头。影子里有人坐着,背靠着一堆破旧经卷,肩膀塌了。是曾经最瘦的弟子,白衣褪成灰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弟子伸出手,手掌有许多干裂的细纹,像地图。说话不急不躁,像念经时的节奏。阿玄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雨水抖掉,像抖落一种旧名。
“圣尊,门里的人走了。那纸上写——”弟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成褶子的名单,边角焦黄,字是匆忙却坚定的。阿玄接过,目光在名字间滑动,像刀刃找着缝。名单上,许多名字被划掉,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划:灵儿。
阿玄的嘴抿了一下,声音短而低:“她呢?”
“被带走了。”弟子的眼睛湿了,眼底不是恨,像是一口长年没上过煤的炉子突然冒出火苗。他的口气改变了,带着一种粗粝的直接:“带走的那伙人,带回城市去卖。说是供‘净灵大典’用。”
阿玄闭上眼。风从破瓦下钻进来,带着城里烧纸的味道。这种味道像刀子,切穿血液里还剩的温度。他手里握着木牌,指节发白,却没有颤抖。
“圣尊当年留下一道誓言,”弟子说,声音里有信徒的慌张也有刽子手的冷静,“说不救凡心,不沾红尘。如今午夜福利视频这些凡人,都被卖了。你要是……要是还记得当年那句话,就回来救救孩子。”
阿玄笑了,笑没带声音,像夜里断掉的弦。他的语气干脆,像剥掉外衣的手:“誓言是被人写在冰上的字,温度一上去就化。”他把木牌放回台阶,让它靠着石缝,像是归位的尸体。
弟子眨了眨眼,嗓音里冒出别样的急切:“你听见没有?孩子还在城里。圣尊,你如今是无赖也好,是圣也罢,总得有人去抢回来。你若不去,我就……”他不说完,手攥成拳,指甲顶进掌心。
阿玄看着院里的影子。影子被风撕扯,像布。回想起往日,坛前的香烟里有人在他耳边低语,叫他放下名号,去爱,去恨,去赌一把。现在,他的手指摸到了腰侧那柄老旧的剑,剑柄磨得光滑,像家的门把。
“你们都走了。”阿玄的声音忽然很清,像关上了很多门的声音,里面有灰尘,也有余温。他站起来,肩膀带起一阵风,声音干脆:“那就轮到我这个无赖出手了。救孩子,不为誓言,只为一声欠下的债。”
弟子笑得像破布被拽开,带着解脱,带着惊恐。他的手松开,木名单在风中翻起,像白帆。阿玄弯腰,把那块小木牌从地上拾起,指尖碰到刻着的细小刀痕——孩子用力刻的,留下了血迹似的深。
他把木牌贴在胸口,用力。胸口不动,心却像有人用锥子轻轻搅动。阿玄没有抬头,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长,像一柄即将落下的刀。
“记住名字。”他说,语气像拍桌子的江湖汉子,简短,带着无可争辩的命令式韵味,“灵儿。城西的青石巷,一家三层灰墙的小院。有人会把她当作筹码。你若还想救,就守着门,别乱动。”
弟子把头点得急促,像下雨时的草。他没有问也没有多言,抓起披风就往庙外跑去,脚步在石板上掷出一串急促的回声。
阿玄在风里站了很久。夜色像一把长矛,从天边刺进来。院里残留的香烟翻出最后一弯白,像人的脉络。他把那块木牌塞进怀里,手指抚过刀刻处,指甲带出一点暗红。
他转身,脚步缓慢但不犹豫。门扉在背后合拢一声,像旧时钟被狠狠摔上。阿玄走出寺门,背影在夜里缩成一线。他没有回头,但胸口的木牌贴得紧,像一颗沉甸甸的子弹,顶着他的肺。
院门外的路,向着城西伸去。风里带着孩童的呼喊,也带着钱币的清脆。阿玄迈步,夜色咬住他的脚踝。他知道,等他走到城里,那些被卖的名字会像石子从水面激起一圈圈,最后落回最深处,带走所有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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