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青砖上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指节试探节拍。门槛冷得把脚背压得生疼，她站了半晌，手在门环上抖着，指甲尖进了水渍的缝。

屋里点着一盏旧油灯，灯影在墙上打着懒散的圈。空气里有别样的湿润味，不是泥土也不是茶，是皮革和旧毛巾那种被汗水压成的甜，像从被遗忘的箱底翻出来的东西。

他坐在炕沿，背影比记忆瘦了，袖口翻开处，七股细长的东西盘在膝上，像黑色的丝带。灯光掠过，能看到它们有小小的喙样头颅，眼里不反光，只是温吞地盯着她。

"还不睡？"她的声音短，像把雨声截掉一节。她放下篮子，篮子里有青菜的腥，泥土的味道和她的脚一起进屋。

他没有抬头。他的嗓音清冷，词缓慢，像从深井里挑出来的一瓢水："你回来了。"每个字落在炕沿上，沉得像铁。

她憋着脾气，手在衣襟上磨了两下，像要把自己从湿冷里搓干："把它们弄走。"她说得像命令，短句，没余量。

他缓缓伸手，一条蛇从膝上滑下，绕过他的掌心，顺着她的大腿滑上来。触感冰滑，皮肤上像被轻轻刮过一层薄玉，留下细密的颤。她想抽回腿，但鞋被雨水吸住，抽不离。

蛇贴在她裙襟上，吐了吐信子。那声响，细得像针戳玻璃杯边。她闻到一股熟悉又惊吓的味道——奶粉和铁锈并在一起。她的心口猛然一紧，像被什么人用手指按住。

"你记得名字吗？"他低声问。声音不高，也不弱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，像是陈年账本被摊在桌上。她的手指在裙布上攥成了拳。

那条蛇从她膝上滑下来，身体一圈一圈，像是在剥开一层什么。它的颈处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，绸上打着熟悉的结。她看见了结的末端，那是个小小的布片，脏了，边角被咬过。

她回忆像往井里抛硬物，咣当一声，回响直往胸腔撞去。"小安的……"她的声音像被绞过，嘴唇动得僵硬。过去的夏天，门前那口水井翻了身，孩子的手在水里拍打，屋檐下的摇篮空着摇。那一夜的灯光像碎了的玻璃，碎得每一片都割人。

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，掌心温度像冬日暖酒。"我告诉过它们你的名字。"他说，字字轻，像怕惊到什么。"它们记得。比你记得的更清楚。"话像刀，慢慢抠着她胸口的旧疤。

她猛地起身，篮子撞到桌边，青菜摔成一地的湿绿。蛇的身体抻长，像一条黑色的绷弦。她伸手去抓，指尖碰到绸结，那布片翻出一点纸屑，纸屑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，照片上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已经笑不出声的脸。

雨声在屋顶上变粗，像有人把锅盖扣上。她的呼吸断成短句，一个接一个。照片在她手里湿了，纸纤维松开，像被泪水啃的饼。那一刻，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灯下扭曲，像被蛇缠住的纸娃娃。

"它们吃过我的梦，也吃过你的名字。"他站起来，身形在灯光里拉长，影子越过她的脚背，压在地砖上。"今晚，数到七，你会知道哪个是你的。"他把七根手指缓慢地摊开，每一根都滴着雨水的光。

门外的雨为这一句停了三秒，像是世界也屏住了呼吸。蜡油在灯杯里咝啦一声，火光摇了下。蛇头齐刷刷地抬起，口里吐出一串白雾，直贴她的耳根。那股味道——奶粉和铁锈——冷得刺进骨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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