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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瓦片上敲出不安的节拍,屋檐下的风把薄雾撕成碎片。方肃坐在训练室里,手里是一只没用的木梳,指节白得像刚剥开的豆子。外面的灯火被拉长,屋内只剩炉火的软响和旧书页叠在一起的气味。
脚步来了。先是湿鞋摩挲的声音,接着是那种熟悉到恼人的拖拽声——像他许多年徒弟走路的样子。方肃没有站起,只把目光从木梳移到门口的衣角低垂处。
门开了。门缝里带进来一片冷。那人停在门口,雨珠在帽檐上滴落,落在木地板上弹起小小的响声。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平静,像把刀放下时的从容。
“回来了。”方肃说,像陈述天气。语气里带着多年不变的惯性。
她脱下斗篷,动作果断又利落。短短几步,把斗篷摊到案上,露出里面绣着金丝的衬衣。金丝在烛火下不耀眼,却一寸寸展露出权力的温度。她的外衣虽然破碎,但领口里有一条窄窄的丝带,丝带上缝着细小的纹章。方肃的手指在空气里僵了半拍。
“师父。”她唤,一字一顿。声音像寒铁打磨过的刃,清脆而不多言。与她少年时含糊的尾音全然不同,像换了一个人的嗓音。
方肃强笑一声,笑里有条他说不清的涩味:“饭还热。”他站起身,动作慢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屋子里沉默下来,只有火焰吸了一口气。
侍从从门外闯进来,粗哑道:“回来的这位,怎副奇装?连泥都带进来。”他把雨珠甩在门槛,声音中有南方口音的拉长,“是皇城的那位吗?”
女子低头,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木雕,递给方肃。木头的漆面斑驳,是一匹没有画眼的马。方肃的手抖了一下,像触到了旧时的伤口。他记得,二十年前深冬,他在这间屋里亲手刻下这匹马,给一个哭着说名字被忘了的孩子擦干泪水后送出门去。那孩子的手很小,掌心里还有泥。
“你还记得?”女子的眼里没有热度,只有精确的询问,像在校对一份账薄。她把帽子推到脑后,额角的发丝湿着,贴在皮肤上像生物的冷意。
方肃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:“记得。”
她笑了。这笑不是年轻人玩笑的轻浮,而是一种微小的、被压得很深的证明。她把木马放在桌上,用指尖点了点那条丝带,声音变得更短:“那年你说,世上会有人认得这件东西。这话倒是没错。”
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:“可朝里——”
她抬手,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点。那一瞬,房间的光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,烛芯突然抽长了影子。她的语气像命令,也像告白:“朕不需要朝里有人来认,师父。朕来,是要让你记住你欠我的一件小事。”
方肃的呼吸卡住。木马冷得像被遗忘的冬夜。他慌乱地想起当年的叮嘱,想起那个在雪地里追着他跑的小影子。记忆像被撕开的布,一圈一圈露出生肉。
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,几乎被雨水冲淡,但在烛光下仍清晰。她的声音再次落下,短而冷峻:“明日午时,皇城南门。朕要你上朝。”
方肃愣住,舌头像被什么阻住了。屋里所有的呼吸都抽成一根弦。外面的雨停了,屋檐滴答的水声也像停届。方肃看到那条小木马,就像看到二十年前那个把他当做唯一去处的孩子,现在把他当成可以派遣的工具。
她站起,雨水从衣边落下,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黑线。她转身,帽檐下的眼神像夜色,一闪而过却留下深深的影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薄声道:“师父,你还有选择。”
方肃的手攥着木马,掌心最后一点温度被抽走。门外的夜色把她吞没。门合上时,屋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木马,静得像一张判决书。一句未答,像咽下一块冰,冷彻入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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