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瓦脊滑落，像被磨薄的指甲。客栈门檐下，灯笼的光被水珠截成细碎的黄。顾澈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沾着山路的泥，他的手指在钥匙圈上反复转动，动作机械而又让人看见紧绷。

吧台后面，老赵把布一折再折，布上留着茶渍的花纹像一张旧脸。他抬头，声音像磨斧头的边缘，短促又带着尘土：“路远吧？床还有一间，便宜点儿。别讲那些城里花活儿，行不行？”

顾澈点头。说不出为什么，他的视线被一根细小的发簪吸住，插在茶壶旁，银光不大，却冷得像冰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手背的血管跳得很清晰。老赵隔着他看了半晌，像看一件旧货。

柳娘来的时候，声音几乎不占地方。她走过来，脚步轻，衣袂下带着雨的味道，像刚从另一个房间穿过来。她的手指指尖沾着茶叶，拇指轻拢那根发簪，眼里有种不着痕迹的平静：“歇一会吧。梦，有时候比路长得多。”

她说话短。短得像断句，又每句都沉得住声。顾澈看着她，觉得自己像是一段快要断的线。柳娘把一杯温茶放到他面前，茶面上浮着一点残香，像没讲完的话。

“你怕什么？”老赵又问，粗声粗气。话里有探询，也有懒惰的惋惜。顾澈没有回答。他把杯子端起来，掌心先觉着热，后来热像被抽走了一样，剩下的是空。

柳娘坐下，指尖在茶杯边缘画圈，慢。她看他的眼睛，像在翻一页书，不急不躁：“把眼闭上。听我的声音，不去抓住什么。记得一个名字就够了。”话里没有解释，像递给他一把没有刀刃的刀。

她的声音在屋里铺开，雨声退为背景。顾澈的呼吸开始变慢，他的肩膀先是一阵颤，然后放松。屋灯在他的眼皮上拖出浅浅的条纹。他听见自己心口有东西在敲，像有人把手指敲在一个玻璃杯上。

梦来的方式像漏水。先是一点。又一点。顾澈看见一间小屋，墙上挂着照片，照片里是个睡着的男孩，男孩的脸熟悉得像一条旧路。他靠近，照片的角落被针线缝着，缝线从照片穿出，穿到他的胸口。手指碰到缝线的时候，他的胸里先是凉，然后像被人从里头推了一把。

有个孩子在外头唱歌，歌声断断续续，歌词却像清单，念着名字：顾——澈——。每念一次，房里的灯就暗一分。顾澈想喊，喉咙像被温水淋过，一下凝固。那时候他看到照片下的标签，字迹是熟悉的；不，是他的字迹。上面写着一个日期，今天的日期。

他从梦里伸手想要撕掉照片，手却穿过去，触到的不是纸，而是冷冷的金属——那根发簪。它插在他的掌心里，没有疼。柳娘在他耳边很近，几乎与呼吸相贴：“梦里的人，会把你的名字带走。你能不能，记得，还给它？”她说完，声音收了刀般干净。

顾澈猛地睁开眼。屋里仍旧有灯，雨还在。只不过，他的手心里确实插着一根发簪，银的，冷。掌心被针划出一条细线，血还没来得及流。他抬头，柳娘的脸在灯光下安静得像没有重量。

门外，有人低声唱着，跟梦里同一个断断续续的名字。顾澈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，呼吸被勒成了细线。老赵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，风吹动门缝，像有人在门外用指甲刮着锁。

柳娘把茶杯收了，把发簪放回柜里，动作慢而无声。她站起身，目光在顾澈脸上停了一瞬，像落下一枚小石子，激起圈圈不回的涟漪：“梦不是归还。”她转身出门，门一关，光被隔成两段。顾澈伸手摸胸口，那里有一行几乎透明的字，像被人从里头写出来：别叫醒我。

更多有关催眠玄幻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