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棚顶滑落,敲在停泊列车的金属腹壁上,像是有人用指甲敲着玻璃。库房的荧光灯发出薄薄一层冷白,把油污和灰尘照成小颗粒。林伟站在CRH2E车头旁,胳膊交叉,指节白出一圈。他的目光不慌不忙,像是机械读数针走完一次往复。
“检查风泵。”他说。声音低,短,像发令。身旁的年轻检修员小陈脚步快,话也多,像没被夜色磨平的砂纸:“昨晚有个老太太说听到敲打声,座椅下有人动。她梦见不知道哪儿来了个孩子,一直在车厢里跑。”小陈的语速比事实快两拍,带着未睡够的怯意。
林伟只是点头,手套上的老茧摩擦声清晰。他蹲下,工具箱的铝合金盖叮了一下。他不说安慰,只把手伸进座椅下的黑暗,指尖摸到旧报纸,塑料硬币,和一团潮湿的毛线。
小陈往旁边靠,急促地吸气:“我去把摄像头回放调过来,前一班的——”他还没说完,林伟把手伸进更深的缝隙,指尖碰到一张薄薄的照片。纸边已经卷曲,像被水吻过。
“别动。”林伟的词短得像切片。他用大拇指把照片小心抽出来,光线把画面拉长:一个男孩在车站前笑,牙隙里有一颗失踪的光。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等我回家”——字迹像孩子爬过栏杆后留下的印子,笔锋断断续续。
小陈的手指在空中停住,像被绳子挂住。空气里有一种干涩的味道,像纸被翻动后露出的旧日子。林伟的视线微微收紧,眼角有一条血丝亮了两下,但他没有擦。检修间的表钟走了一下,声音异常响。
“写这字的人,多久没有回家?”小陈问,声音劈成碎片。
林伟把照片贴在掌心,像在听。手背上的伤疤隐隐发热,他忽然用拇指沿着照片的折边划过,动静小得像窗外的雨。然后他把照片塞进了自己口袋里,动作快而决绝,不给人反悔的机会。
这时,车厢深处的应急灯闪了两下,随即恢复。风泵的轰鸣里夹带着一个旧式列车广播的回声,断断续续,不合时宜地说着:“乘客请注意,列车将准时……归来。”话里带着磁带的沙声,像把过去从盒子里挤出来。
检修的人都静了。小陈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琴弦被指甲碰到。他想问为什么,想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,可声音被压在了铁轨和油污之间。
林伟站起来,手掌还温着照片的余温。他收起工具,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把一段不该忘记的程序装回记忆里。门口的警灯突然变红,映在他脸上,给那张笑脸添了一层陌生的血色。
他走到车头,手指在门边停了两秒,低声说:“放在第一位座位下面。别让人看到。”他的话像锁,简单到不容争辩。小陈赶紧点头,嘴里有点哽。
林伟回头看了车厢一眼,眼里的光像被湿了的镜片,模糊却真切。门咔嚓合上,荧光灯在那一瞬全灭,黑暗像帘子落下。只有口袋里照片的纸边,还在他手掌里,微微颤动,像是有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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