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在铜灯芯里轻轻沉下去，灯光薄得像被水拉长的布。柳叶般的针在她指缝里来回穿梭，红缎在掌心里发出安静的摩擦声。绣线断了又再接，细碎的手指动作越发像是在和什么讨价还价。

她抬头，眼角有细丝的红。笑被藏得很深，像被褥下的火种。外头风往檐下送去碎叶的响声，屋檐像是在听戏的人，呼吸里带着冷。

娘进来时脚步干净利落，围裙的褶子像刀口。她把手一摊，先不看女儿，先拨了拨桌上的绣线。她的声音一直都短，像拴在绳上的铃铛：把那红缎缝好，别耽误事。

“娘，”女儿的声音像缝线最后一回拉紧，颤了，才稳住，“我把角缝上就好。”

阿姑从门外挤进来，肩上带着霜的味道，口音带着青石路的粗糙：“掌柜的人来了，带了纸儿。”她把纸推到桌上，指头还有泥，像没洗净的账目。

纸上有两行字，墨色沉得像冰。那是买定的合同——也像买卖牲口的条目：女，年十五，婚嫁，交付，银五十。字里没有名字，只有她的眉眼被描成了条目旁的一点注记。

她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纸的边缘，纸冷得穿透皮肤。灯里映出两个影子，一个靠近，一个远。她看了又看，像要把那两行字揉碎在掌心。

“五十两？”她听见娘的声线在木窗外回了一圈，“家里欠了银两，这买卖，是翻身的事。谁在城里能给我这么多，想什么呢。”

她的笑瞬间碎了。笑的碎片刺进舌根，味道苦得能把人撑起。她把针拔出来，线落在桌角。针端带着一点灯油，像被油染过的罪名。她的声音忽然短了：“娘，你是说——要把我送人？”

娘放下手，指节白。她的眼角有湿，但那不是什么怜悯，只是计算完最后一笔账后的余温。她说话像拨算盘：“送去的是日子，不是一条命。吃饱了，人就活得稳当些。你别胡思乱想。”

阿姑干笑两声，带着话外的利落：“话都摆着呢，别当娘骨子里没心。人上了轿子，不就是换了个屋檐？谁没个女人的命。”她的话里没有怜惜，只有交易味。

风打在窗棂上，像有人在敲短短的指板。她将手压在胸口，能摸到心怦然向上一跳的疼。她伸手摸过桌面，手掌碰到一枚小小的铜钱，还是别的谁在暗处缝上的——那是昨夜娘偷偷缝进绣边的押，像预先订好的担保。

她捏起铜钱，指甲里带着灰。铜钱在指缝里滚着，发出微响，像是卖价在肉里作响。她的眼睛盯着娘，忽然间全屋的灯都好像偏向她，重重地落下一簇影子。

“娘，”她把话拉得像弓，“那五十两，我……”

“够了就够了。”娘的声音收得短促，像切断了绳。她把纸推到她面前，手指在那行字上略过，像在摸一件已经缝好的衫的缝头，“签字。你以后别问这许多。”

她的手抖了一下，抓起笔。笔尖刚触纸，阿姑便嗤笑了一声，像嘲弄风的声音：“小妮子还做矜持样。”

她没有看娘，眼睛里突然有了清冷的光。笔在纸上划开一道，像刀割。她的指头在转笔的瞬间，针从桌上滑落，尖端划破了她的食指。血珠慢慢聚成，圆得像铜钱。

她把血滴在那行字里。血在纸上散开，墨与血交织，像把什么东西挽了回来。屋里的人都愣住，灯芯在那一刻直直燃着，像不愿让这个动作消失。

她低声笑，声音里没有任何安慰：“那就算账吧，娘。若算不得，我就把名字换回去。”她的指腹按着血渍，像按下了某个从前打不开的匣子。

风更紧了，窗外的瓦片被揭起一角，像被人掀起的旧布。纸上的字被血改写成一种噤声的命令。娘的脸色忽然褪去一层，像有东西被撕掉。

她收回手，灯光把血与字都拉得长长的。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安静像一只握着她名字的手，紧得让人窒息。她看着那份被血印过的合同，手伸向绣好的红缎，像要把自己的皮肤也缝进去。

阿姑开始说话，声音被刺在气里，变得更加粗糙：“快，写吧，别在这儿碍手碍脚。”

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。她把绣线绕在指间，指尖带着血，红得与缎子不分。灯下，她慢慢把缎角折好，像把自己折成一包可以称量的东西；又像把这包东西打开，露出一段血印，露出一个人终究不可卖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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