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在青瓦上跳成一片碎银，檐下的灯笼抖着光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裂的肺。顾清欢把衣袖拉得更紧，指尖凉得像被掰开的瓷。她站在院子的最深处，背靠着湿透的砖墙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雨水撞击地面的节奏合成一段不规则的乐句。

脚步声在石板上带起水雾。沈墨走得很慢，雨点在他的肩头溅开，顺着衣襟流成几道暗线。他抬手不躲，不急不躁，像在等她先开口。话从他嘴里出来，简单，锋利。

“回来晚了。”

顾清欢偏了偏头，灯光在她眼里一闪而过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一把被磨好的刻刀，切进空气里却不出声。“你第一次让我等，还是最后一次？”

沈墨的笑短促。他不回避问题，但也不承认。“都不是。”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只酒杯，递给她。手指还有淡淡的烟味。“喝点。”

她接过杯，杯沿上传来的温度比雨更刺人。她抿了一口，酒在嘴里碎开，苦里带着烟草。顾清欢的眉角微动，但没有说话。院子里只剩下雨和两个呼吸。

门外传来阿四的声音，粗哑带着乡音：“少娘，别站着淋，快进屋。”他没有进来，只在门槛外站着，像一根不会被风吹倒的草。

顾清欢摇头，声音柔里藏着一丝不屑，“你走吧。”阿四退了两步，脚下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
沈墨又沉了沉，动作慢得像把一枚硬币掂回掌心。下一刻，他把手伸得更深，取出一小纸包，边角被雨打皱，带着湿糊糊的书香。他没说话，就把纸包推到她面前。

顾清欢抬眼。纸包被雨水弄出褐色的印子，像是久藏的伤口。她拆开，里面躺着一根被剪短的发束，发尾处绑着一枚小小的木牌，牌上刻着两个字：念兮。

声音在她耳里突然凝滞。纸上的墨迹还没干，像是刚刚从他手里拿下。顾清欢的手一颤，发束滑到掌心，凉得像掉进冬天的井里。

沈墨看着她，目光平静得无可挑剔。“她走了。”他说，像是在说天气。“把这留着，是怕你要答案。”

这一句像石子砸在了她心底最薄的一层玻璃。顾清欢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把发束对着灯光看了又看，似乎在寻找什么被错误放上的痕迹。灯光下，木牌上的字像浮起来了一样。

“你没有告诉我。”她终于开口，语调里有裂缝，但努力保持平稳。“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
沈墨的嘴角扯动，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。“告诉你是什么意思？说明白了，你会做什么？”他说话简短，每个词都砸得有分量。“她的事，我处理了。你要的平静，我给你了。”

一句“处理了”像一把割刀。顾清欢的手在发束上用力，指甲陷入纸里，疼。疼把她从冷静里拉出来，血色像潮水一样涌上脸颊。

“你以为你能用承诺补平一切？”她的声音慢了，像是把所有积存的空气一次性吐出，字字见骨。“你欠她什么，我不知道。但你欠我的，是个交待。”

沈墨沉默。他走近一步，雨沿着他的发梢滴下，滴在石板上，扩成一个个圆圈，像时间被打碎。“交待？”他重复，声音变得更低。“你要的交待，我几页纸都写不完。”

顾清欢忽然笑了，笑声里没有欢愉，只有酸涩。她把发束放回纸包，动作轻得像放下一只死去的鸟。“那就让我把它们一页页撕掉。”
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靠得比他刚才更近。雨水把她的发丝粘在脸颊，她抬起手，拂了拂他衣襟上的水珠，指尖碰到一枚冷硬的东西——另一枚戒指。他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，指节白了又松开。

这一刻，空气像被收紧的弦，响出了一记尖锐的颤音。顾清欢看见戒指上细密的划痕，像是夜里某次争执留下的谱。她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，心里有一处东西猛然崩裂成了碎片。

“你把她放在了别人的手上。”顾清欢说，声音变得薄而长，“可你忘了——人心不是东西，能借走又归还。”

沈墨的手僵在那里。他没有说话。雨继续下，像是有意把这一切冲淡。顾清欢转身，脚步稳，雨水在她脚下溅出小小的星星。她在门前停了一下，回头，眼神里有寒光，也有算计。
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把她的名字从你的口中挖出来，或是我去亲手把她找回来。”

她的话像一枚投掷得极准的石子，落在沈墨沉默的胸口。他抬手，想要抓住些什么——也许是她，也许是一个答案。但顾清欢已经转身，门在她身后关上，雨声把最后一个字吞了进夜色。

门缝里洇出一圈灯光，像刀口。沈墨看着手里那枚并不属于她的戒指，指腹落下一道细微的血痕。他低下头，指尖染了血。雨水把血洗得慢，慢到像是要把事情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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