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风先带走了黄昏的温度，然后把余光撕成碎布。渡口的灯像旧唱片里漏了针的声响，忽明忽暗。林夕的手里拎着一个发黄的布包，布包上还有酒气和尘土，像是带着人的时间往回走。

渡船靠岸，木栏桩摩擦的声音短促，有节奏。老周站在船舷，脸上喘着线一样的汗，像是把话憋在喉里搓成了泡。“林小姐，回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粗，像磨过铁的锈。

林夕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灯下抬头，看着老周那张像被雨打过的脸，眼里先是安静，然后像有东西在门缝里转了转——微小的、不合时宜的表情。她把布包放在舷边，指尖碰到了木头，触感有潮和旧胶的黏。

“他死了？”她问。语速平稳，像练过的呼吸。

老周撇撇嘴，短促：“前两天。病。走得快。”

话像被钝刀割开，没血。但林夕从老周的眼角捕到一股闪烁，像是他刚才想藏起来的东西溜走了。她迈开步子，脚步很干净，不拖泥带水。渡口的木板有空隙，风从下面抽出凉，带着河藻的甜腥味。

屋里的灯还亮着。门口放着几盆半死的绿植，叶子像在提醒章节已过。林夕伸手推门，门轴吱了一声，像被人唤醒的老狗。走廊里有烟蒂和一串被踩疼的塑料袋。她的手指在走廊的墙上摸过，指腹沾上了灰。

客厅里坐着阿舟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，手里摆弄着一只破旧打火机，火苗忽大忽小。他的口音粗粝、快，像从章市里走出来：“你就是林小姐吧？老头的葬礼已经办了。外头都散了。”

林夕没有坐。她的眼睛在屋里滑了一圈，像把东西重新排序。书架上有老李的笔记本，封面角落粘着一张小纸条，字迹像是被冷风吹过的声音——歪歪扭扭，笔锋带刃。林夕伸手，指甲轻贴纸条，纸背凉得像别人的手。

她展开纸条。上面只有一句话，笔迹紧急，像被撕在半夜里写成：别回头。

空气里突然薄了。阿舟吞了口唾沫，声音低：“那是他留的，不是给你的。”

林夕的指节微动，纸条被揉成了褶。她把它放回那本笔记本，像把一只小动物小心塞回洞里。这个动作比任何誓言都要清冷。屋外，一辆摩托在远处短促地报信，像有人在街角把锣搁下。

“房子里还有东西吗？”林夕问。她的声音变得更薄了，像一根细线被拉长。

阿舟耸肩，眼神躲闪，他说话快，带着生硬的笑：“有，箱子、旧信、还有个小盒子。你要看的话自己翻。”

林夕弯腰打开那只木箱，盖子一掀，灰尘扬起，像突然跑出来的老事物在房间里喘气。箱底有一本旧相册，照片的边缘卷曲成鱼鳞；有几封信，封口的蜡印碎成了红粉。她的手在照片上停住，停在一张黑白里小小的手掌，手指弯曲，像抓住了什么。

最下面有个小布包，结着一根绣线。林夕把绳子拉开，露出一只缩小的婴儿手套，羊毛已经变硬，白布上有一小片褐色，几乎像被时间压成了图案。她的肺里忽然空了一拍，像有人在胸口夹了块冰。

老周把背靠在门框上，声音沉：“那是多年前的事。你知道的。”

林夕抬手，指尖触到羊毛的边缘，冰凉。她没有立即说话。时间像被剪短了几厘米，呼吸也跟着收紧。然后她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被折叠得厚厚的纸，纸上有一行字，字迹不是父亲的，却像是对着她写的：他没有带她回来。

这四个字落在房间里，像一枚硬币掉进了井。林夕的视线像被撕开，世界里新增了一条缝，她能看到缝里湿润的黑。她的手掌猛地攥住那只小手套，指甲在羊毛上滚出一圈白印。

阿舟往后退，鞋跟摩擦木板的声音急促。“你别闹了，林小姐，这事过去了。”

林夕站起，背挺得直。她的眼里有静止的风，像要把屋里的每一处灰都吹掉。她把小手套塞进怀里，指尖触到那一点褐色，像是在自意外拾起一颗子弹。

她转身，脚步平稳，走到门口。渡口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河的冷。她把门开到半掩，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和物，像在衡量有多少东西可以带走。

“别告诉我答案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把门栓一扭。老周和阿舟都愣住了。

她把小手套握得更紧，指缝里压着已经干硬的血迹。那一刻，林夕像是把一个名字从心里拔出来，举在手上让别人看清。她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名字。

门外，河水把黄昏吞下去。风又起，带走了布包上的尘土，也带走了纸条里那句警告。林夕没有关门，半身仍在灯下，半身被夜吞噬。她把手套打开，又合上，像是在等待别人的心跳跟上她的节拍。

她把布包扔进肩上，转身离去。走到渡口栏边，她把手伸向河面，像想把什么从水里摸出来。河水冷，像一张老脸，毫无表情。她松开手，手套在掌心里颤了两下，然后从指缝滑出，掉进水里，发出很小的声响，像一片纸被撕掉。

小手套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身，像是看见了什么，随后被河流无情地拉走，消失在灯光的破碎里。林夕的喉结动了动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再反射桌上的任何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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