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楼道洗成一种朦胧的灰。楼梯的铁栏杆被雨点打得生了声,像急促的小指敲着门。李川把一箱旧衣服放在门口,手指在纸箱的边缘颤了两下,像是在测量自己的重量。
屋里还留着母亲的味道:煎鸡蛋后粘在砂锅上的焦香,樟脑丸的清凉,烟蒂压在花盆土里的苦味。墙上挂着一张褪色日历,五月的格子里只剩下一个方块,圈着红笔写的“回家”二字,墨迹被雨水溶得淡了,像个残影。
他动作不急不缓。手拂过母亲的毛衣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——一只旧木盒。盒盖的漆被磨到发白,指节处有太阳留下的斑。李川把盒子抱到窗边,雨在窗玻璃上划出一条条收音机式的线。
打开的时候,声音很小。里面有一叠信封,边角都卷着;还有一件小毛衣,袖子比常见的都短,织得紧实,颜色像被吸了光的牡丹。最深处,躺着一条医院的臂带,纸上印着名字和出院日期,字迹干净利落,像刚烫上去的。
李川忽然记不得呼吸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那行字。名字不是他认识的——也不是母亲曾提过的任何人。出院的那一栏有蓝色印章,日期是他出生后两天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半。
“咋了?”门外传来庄嫂的声音,带着潮湿的粗砺。她在楼下放衣服,衣角还挂着雨。庄嫂上了年纪,说话像掀锅盖,直来直去。
李川把盒子推到桌上,声音里有磕巴:“这……这是?”
庄嫂伸腿进门,一眼就看见那条臂带。她靠近,翻了翻,嘴角往下一沉,眼里有放不下的事儿:“哎——这东西,老韩当年……他跟你妈说,隔壁那孩子病了,走了。人家说别惊动你。你妈把东西都放了这儿。”她说“走了”的时候,像扔了一块冰下井。
李川的指甲在纸上磨出细声。盒子里又有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两个婴儿躺在同一张床沿,一个被盖着,小手卷成钩。李川的记忆像一道裂缝,一半是空白,一半是灯。
他把那张臂带拿到光下,蓝色的字母在雨光里抖动。他迟疑地念出名字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上来的:“李溪。”
庄嫂的鼻子一动,像是闻到别人的饭菜:“她——她不是走了,是被人领走了。县医院那会儿,记账乱,谁都能把孩子领走。你妈……你妈没和你说,是怕你心里不好受。”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,像想把时间抹平。
李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。外面的雨声忽远忽近。他合上手,指尖压到那纸带的蓝印上,像按住一记铃。心里的一个空洞被轻轻触到,疼得清醒。
“你记得你小时候在后院的那口小箱子吗?”庄嫂问,语气忽地变得软。“你妈常说,别去翻,怕你看见旧伤。我当时也听着话。谁想到——”她咳了一声,把话憋回去。
李川想起那些夜里自己抓着被角的手,想起母亲眼神里总有的闪躲,那种闪躲现在像一把刀刻在墙上。他把那条臂带收进衣服里,像收进了什么必须守着的秘密。窗外的雨越下越沉,像有人在楼道上反复走动。
他站起来,脚步很稳,却又不敢太响。走到门口时,手指在锁上停了一下,像在等答案。最后他没有回头,把门轻轻关上,雨声把门缝吞了。楼道里只剩下庄嫂的呼吸和那条忘不掉的名字,像一根针,扎在夜里。李川的嘴里别无声音,只有一个字在喉头翻转,来不及说出就被雨吞没:
“妹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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