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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斜得像刀,把屋顶的水泥割成硬边。夏日的热气在脚下泛起纹路,连空气都显得倔强。她把一个小铁盒放在膝上,指节发白。风从楼区里穿过,带来远处电锯的断续声和小卖部冰柜的低鸣。她闭着眼,像是在听什么东西走近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男人的声音像楼道里的皮鞋,粗硬。唐波从楼梯口一跃而上,背着个破旧邮包,手肘处补了两块布。他说话急促,句尾常带着吞音,像是把气都咽进肚子里。见她没笑,他又往前凑了半步,“别光站着,太阳会把你烤熟的。”
“你还放在这儿。”她把铁盒递过去,不上不下。她的声音短,像裁纸刀割过的缝。唐波接过,指甲缝里还有黑,手指按在盒盖上,动作粗糙却很轻。
“老师来过两次,”楼下的脚步声又上来一个人,语速慢,音节被磨得圆润,是徐老师。他把墨镜推上额头,眼里有光,但光里不含热。他不急不忙,像整理一页旧日记,“他说他等不住了,就把东西交给我。说:‘如果她回来了,交给她。’”
铁盒的铰链吱了一声。她的指尖先是触到一股陈旧的纸味和一点点铁锈,像是从时间里刮出来的。箱里有三样东西:一张褪色的照片,一支小铜铃,还有一封折得整齐的信。太阳一下子把照片表面的灰烬都照亮,像要把过去逼回脸上。
她先拿起铜铃。铃身被磨得有光,挂着一段被日晒软化的红线。她的手有点颤,手心里汗水把铃身弄得滑。唐波在旁边吞了吞口水,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徐老师站得远远的,像个裁判,双手在背后交叠。
信是孩子的笔迹,歪歪扭扭。一开始她以为是弟弟的字:只见线条简单,笔画不满格,像是用力过猛又收不住。读到最后一行,她的视线像被人猛拉——“不要走,姐姐。等太阳长高一点,再走。”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圈,像个太阳,被按得深了印。
唐波突然把头埋进手臂里,笑声里有点断裂,“你记不记得那时候,他每天早晨都把铃铛挂在窗边,用它把你叫起床。他说,‘只要铃铛响,姐姐就会回来。’”他停了,声音像被热浪烫过,“三年前,他没有等到你最后一次回家。室里的风把线磨断了。家里的人说,孩子太爱你了,等不过来。”
那句话像刀割在她肋下,但声音是从别处传来,不在她体内。她用力握住铃铛,想把它按进胸口,想把那种疼捏成一团,却只有金属的冷。铃铛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微高的响,像玻璃裂开前的细音。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停了三秒,又被阳光吞没。
她放下铃铛,让它在指缝里转了个圈,然后推过栏杆。铁线的影子在水泥上拉长,被热影截成碎片。铃铛落下的那一刹,发出尖利的碰撞声,敲在远处一片废弃的杂物堆上,声音碎成几段,像是被切断的回忆。徐老师看着她,眼里有种要把话说成诗的企图,但最后只是说了句,“他一直在等。”
她弯腰把手放在栏杆上,手背被晒得生疼。风又来了,带回来街道上一辆摩托的喊叫,带回邻家的狗叫声。她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狭长,像被拉扯的缎带。楼下,唐波开始收拾东西,动作笨拙却有节奏。徐老师翻开那张照片,指尖抖了两下,才把它放到她面前——照片里有个小男孩,笑得眼睛成弯,他把一只小手搭在一个比他高的女孩肩上,女孩的侧脸被阳光切割,一角被烧焦。
她抬头。阳光就在眼前,刺得人几乎要闭上眼。楼区的风吹过,带走了铃铛的余响,也带走了她最后的借口。她伸手去摸那被烧焦的角,指尖触到的是粗糙——不是照片上的纸,而是一个记忆的硬节。她没说话。以后的人会记得,那一刻她站在屋顶上,像把整个年轻时代放在手心里,然后轻轻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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