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柳条垂着,雨像被筛子筛过,细碎地落在窗台的青瓷上。厨房里热气沉着,茶锅在铁圈上发出低沉的呜咽,像一只长了牙的动物在咽唾。她背着我坐在木椅上,肩膀瘦成两把刀片,手还带着面粉的白。她不看我,只用手背擦着杯沿,动作干净利落,像几十年都在重复同一套生活。
“回来啦?”她的声音从喉头挤出来,粗,但不急。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。她说话没有停顿,一句接一句,像把气撒在砖缝里。
我把行李放在门口,脚按在那块磨得发亮的石板上,冷。问了个尴尬的问题——关于父亲。她的手一顿,茶杯在指缝里有个轻微的颤抖,但她没说话。半分钟像一小时。厨房里只剩白开水的蒸气和从窗外吹进来的湿草香。
“他出去混了。”她终于说,口音里带着硬茬,像是磨过的铁片。“出门就再没回来。倒是风回了几次,带来一封信,一袋土豆,还有你妈的屐子。”她说这句的时候,嘴角扯成一条线,像是想笑又不敢。
我想再追问,舌头却像被粘住。她把茶杯放回桌上,指尖碰出一个小圈,茶水漾着光。我看见她指肚的裂纹里藏了暗褐色,像老树皮。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灶边的旧木柜前,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她拉出一个矮矮的木箱,箱盖掀开有一声干净的吱响。里面是叠好的衣服、褪了色的毛巾,还有一个小小的马口铁盒。她用手指抠了抠盒沿,指节微白。然后,像解了个结,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。
我伸手去摸,铁盒冷。她没有看我,只用喉头发出一声笑,像刮刀刮到砂纸上。“这是当年医院给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忽然秉着什么难为情的软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放着一张发黄的登记单和一撮绑着红线的孩子头发。
登记单上字迹细小,字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我读到自己的名字,下面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姓。那一刻像有东西从身后拽住了心。她看着我,眼里有干燥的光。“你不是柳家的孩子。”声音却像掷地有声的砍刀,平平地劈进来。
空气停了。茶壶的呜咽成了钟表。我的呼吸像被一只手按住,不能上来也不能下去。我想从她脸上找赎罪的线索,却见她的嘴唇抖了一下,像被冬风刮过的布条,随即又稳了。
“那天雨大,医院说门外来了个人,手里抱着个包,包里是个还会哭的孩子。没人认。你妈睡着了,村里也乱,接生婆说要打票。”她说得慢,一刀刀割开旧事。“我就把你抱回来了。后来有人来找,问了名字,我就填上了柳。怕你没人要。”她停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红线,像在抠一枚老旧的伤疤。
“你想走就走。”她把那撮头发递给我,眼角的血丝像细小的河道。“去问你妈,或者去问那家医院。别在这儿瞎闹。”话落,她朝窗外斜了斜身,柳枝敲窗的节奏突然变快,像有人在外头急促敲门。她的背影缩了一下,像一盏灯被人拂灭一角,然后她用那双早已习惯了隐忍的手,把木箱又盖上了,咔嗒一声,像是某个决定已经被永远锁进了匣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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