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和一束被挤扁了的手捧花。林瑶手里那束塑料花有几根叶子折了,花蕊里钻出一股淡淡的指甲油味。高建背着包,肩膀僵着,按着电梯的按钮,指尖在金属上敲了三下,像是在计算等待的时间。电梯门打开,楼道灯的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屋门前的门铃没有按,两个影子并排进屋,像两艘靠岸的船,靠得足够近却没有任何碰撞。
屋里干净得有点不真实。新买的窗帘垂得平整,茶几上一叠还没翻过的说明书、一个白瓷杯沿着边缘贴着水渍。林瑶把花松开,指关节发白,慢慢把塑料叶子理顺。她的嘴角没有笑,眼睛却在看高建的侧脸,想从那张脸上撬出什么。高建把包摔在沙发上,像按下了某个开关,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,但放松里的动作短促,像切割过的呼吸。
“累不累?”高建把冰冷的矿泉水递过来,声音没有温度,音节分明,像是下命令。林瑶接过,指尖碰到瓶身的那一刻,她看见他手上的茧,像是多年没有抛光的石头。
“不累。”她回答,声音细长,像是在理清一段思路。“办完就回去睡。”
高建抿了一口水,“行。”他在桌上翻开一个深色的木盒,里面是两枚简单的戒指,金属的光不刺眼,却也没有温度。他举起其中一枚,环在指尖,目光短平。林瑶伸手,指伸出的时候有一瞬停顿,她几乎听见自己心里那句想要的念头,却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签字的地方放在餐桌中央,一张纸上有他们的名字、身份证号和一串冷冰冰的条款。墨水还在晾。林瑶的笔在手里转了转,像是一把小刀在磨。她写下自己的名字,笔画里有一两处抖动,墨点落在“瑶”字上,像是一颗小小的破绽。
签完字后,高建放下笔,眼神滑过那几个字,像是在看一张合格证。突然他笑了,笑得短促而带着一点儿轻蔑,“就这样了。结婚而已。”
林瑶的手停住。空气在那一瞬像被抽掉了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她觉得喉咙里有东西缩了一下。窗外楼下的车灯穿过窗帘,落成一条冷线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像是在关窗,把风关住。
高建没有正面回答。他在抽屉里找东西,找到了一个小黑盒,盒盖上有一段潦草的字迹。他抬头,嘴角牵出一条笑,眼睛却先到另一处:“小媛,你别多想了,把它放回去吧。”
那三个字像一把针,钉进了林瑶的胸口。她转过脸,眼前的高建像是从别处拉过来的演员,面具纹丝不动。林瑶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——一枚旧戒指,戒圈里刻着两个字:媛媛。字迹是斜的,像是写给熟悉的人。她的手动了,戒指在她指缝里转了一圈,声音很轻,但在这一刻却像是敲着她的骨头。
“媛?”她的声音鸣得低而细,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忽然松开。高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,像是在计算合不合适,然后又收回。他把戒指塞回盒里,手背清理了一下嘴角的碎面包屑,“不是她的了,别扯这些出来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便利,不是戏。”
林瑶站起,脚后跟轻碰到地毯,发出微小的声响。她绕到窗边,拉开了一点缝,冷风灌进来,带着街上油烟和远处工地的振动声。她把戒指戴上,戴在无名指上偏左的位置,位置不对,戒圈与指节摩擦出浅浅的红印。
“便利。”她重复那个词,嘴里尝到了金属的涩味。她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签过字的证书上,角落被压着一枚邮票大小的褐色污渍,像是旧日未干的茶渍。她忽然把手伸过去,把证书折成两半,再两半,力度不大但干净。纸张发出纤细的折断声,像是意志分裂时的声音。
高建走近一步,声音低而急,“你干嘛?”
林瑶没有回头,她的手在夜色中慢慢伸向窗台上的那束被压扁的塑料花,指尖摸到花茎,尖端有一处已经裂开,白色的纤维像是断裂的肌腱。她把花放在证书上,像是给一个官方的名字加了注脚。
“我懂了,”她说,声音清冷却坚定,“这就是结婚而已。那我就从今天开始,把‘而已’当回事。”
门猛地关上。屋里只剩下灯光和两枚戒指的影子,还有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塑料花瓣。高建站在门边,像是要去阻止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剩下一句话,像是对着空气结账:“随你的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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